山道上,天色已近黄昏。颜卿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下令扎营,自己却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西沉的日头出神。高煜端着水囊走过来时,正巧见她偏过头轻轻咳嗽。
“少主?”高煜皱起眉头,将水囊递了过去,颜卿接过饮了一口,应了声:“山里雾气重,呛的。”她说着将水囊递还,目光又飘向远方,“思摩部劫粮一事,怪啊。”
高煜在她身侧坐下,沉吟片刻才道:“臣一路看来,那些树上的刻痕,那些空了的寨子,还有方才路过时躲在林子里偷看我们的那些人,他们眼里有恐惧,有戒备,却没有要拼命的狠劲。臣以为,他们怕是被人当刀使了。”
颜卿点点头,那些劫粮的人训练有素,进退有据,连刘秉元都说“不似寻常乱民”,可沿途这些刻在树上的亡者之名、这些空无一人的村落、这些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又分明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悲怆,而非揭竿而起的决绝。这两样东西同时存在,只说明一件事,有人在中间做了那只手,把一群饿极了的人,一步步推向了刀尖。
“明日一早进思摩部腹地,先去找老族长岩刚。他若是还活着,应该知道些什么。”
高煜应了,起身去安排明日的行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少主独自站在暮色里,山风拂过,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身形却比出发时清减了许多,那件素青的箭袖袍子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他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咽了回去,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翌日,天未大亮,颜卿便带着高煜和两名亲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沿着山间小道悄然进入了思摩部的腹地。她没有打旗号,没有摆仪仗,甚至连随行的杨钊都被留在了外围接应。若真如她所料,这群人只是被逼上绝路而非蓄意造反,那少主亲临的仪仗只会把他们吓得更远,真相便永远埋在山林深处了。
思摩部的寨子散落在无量山余脉的褶皱里,从外面看林木葱茏,走进去才发觉处处都是荒败的痕迹。第一个寨子已经空了,竹楼歪歪斜斜地立在晨雾里,门前的石臼里还残留着半臼发了霉的米糠,长满了绿色的霉斑,灶台上搁着一口破了洞的铁锅,锅底烧穿的地方长出一蓬野草。第二个寨子还有人在,是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年轻人不知去了哪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织布用的梭子,却没有在织布,只是反复摩挲着那根被磨得油亮的木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颜卿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唤了一声“阿婆”,那老妇人才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来摸她的脸,粗糙的指腹从她颧骨上划过,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这里的人,”老妇人哑着嗓子说,“你的脸太干净了。”
颜卿没有躲开那只手,只是轻声问:“阿婆,寨子里的人呢?”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下头继续摩挲那根梭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去年冬天,寨子里死了四十七个人。我男人,我两个儿子,我儿媳妇,还有我大孙子,都是饿死的。”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家人,倒像是在数地里的稻子收了几筐,“活着的人,都走了。往北边去了,说是那边有粮食。”
颜卿的喉间涌起一阵腥甜,不知是那股一直压着的灼热烧穿了什么,还是老妇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她的胸腔。她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面上的神色却纹丝不动,只是继续用那口生涩的土话问:“往北边去了?去做什么?”
老妇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里有太多颜卿一时间看不清的东西,“还能做什么?找粮食,找活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晨雾吞没,“有人说,朝廷的粮食都堆在北边的大寨里,堆得都发霉了,也不肯给我们。有人说,官府的人说了,思摩部的人饿死活该。还有人说了很多别的话……我老了,记不住那么多。只知道年轻人听了那些话,眼睛就红了,拿了刀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