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从老妇人的门槛上站起身时，腿有些发软，不知是蹲久了还是别的缘故。她扶住竹楼的柱子，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那空气里有腐烂的竹木气息，有经年不散的炊烟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发出某种低沉的回响。高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从寨子后面山坡上挖来的野菜，那野菜细瘦发黄，一看就是长在贫瘠土地上的次品，可根部的泥土还是新鲜的，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挖过。他把野菜递到颜卿面前，什么也没说，也不需要说。连这种东西都挖来吃，这寨子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从第二个寨子出来以后，颜卿没有按照原计划往大路走，而是忽然折向了西南方，朝着雨林更深处的小径走去。高煜愣了一下，连忙开口劝阻，“少主，雨林深处瘴气重，贸然深入恐有不测。”颜卿没吱声，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雨林越深，光线越暗。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将正午的阳光筛成零碎的金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碗温热黏稠的汤。颜卿的衣袍下摆早已被露水和泥泞浸透，靴子里灌进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林子忽然透出一片亮光，像是有人为砍伐出了一片空地。颜卿放慢脚步，做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人噤声，自己则贴着树干慢慢靠近。空地比她预想的大得多，足有两三个校场那么宽，地上铺着新砍倒的树干和竹片，搭成了几排简陋的窝棚。窝棚之间有人来来往往，大多是精壮的汉子，腰间别着柴刀和长矛，有几个甚至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皮甲，虽然破旧，却明显是军中的制式。他们的面色都不太好，瘦削、黝黑，眼窝深陷，但动作利落，分工有序，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分派食物，有人在空地边缘放哨，警惕地望着四周。

颜卿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空地中央一株巨大的榕树下。树下坐着一个人，与其他人的粗犷不同，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个落第的读书人，正低头翻看一本什么册子，偶尔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几句，神态从容得不像是在乱军之中，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待客。

“那个穿长衫的，”颜卿声音压得极低，“去查他的底细。”

高煜应了一声，正要退走，颜卿又伸手拦住了他。她没有回头，目光仍然锁着空地上的一切，声音却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地面：“还有，去查查永安郡王半年前在思摩部赈灾时，身边都带了哪些幕僚。尤其是……”她顿了顿，接着道：“那些后来被举荐到各地做官的。”

高煜心头一凛，抬眼看她，只看到她的侧脸。那脸上没有表情，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太阳穴处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微微跳动。他没有多问，无声地退入了雨林的阴影中。

颜卿独自在那棵大树后站了很久。她看着空地上那些面黄肌瘦却握着刀枪的人，看着他们分食那点少得可怜的稀粥时互相推让的样子，看着那个穿长衫的人不紧不慢地翻册子、发号施令……这一切拼在一起，像一幅笔触粗粝却用意极深的画卷，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煽动。

不是饿极了的百姓自己要造反，是有人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递过了刀，指了路，还告诉他们，朝廷不要你们了，你们只能靠自己。那些关于“粮食堆在大寨里发霉”的话，那些“官府说思摩部人饿死活该”的传言，那些忽然出现的兵器、皮甲和训练有素的部署……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一群走投无路的饥民自己能有的。

是有人在背后，一点一点，把火种埋进了干柴堆里，等着它烧成燎原之势。

她收回目光，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雨林里闷热如蒸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从喉间蔓延到胸腔的灼热与此刻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搅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呕出来。她闭上眼，听见远处空地上有人在用思摩部的土话唱一首歌，调子苍凉悠长，像风穿过干涸的河床，像雨打在龟裂的土地上。她听不太懂那些词，可她的双手却在微微发抖，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愤怒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证据，更清晰的线索，把那些可能从皇城就延伸到这片雨林深处的线，一根一根，全部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