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的光线暗得比山外早，申时刚过，树冠下便已是一片昏黄。颜卿在那棵大榕树后站了许久，直到空地上的起义军开始生火做饭，才无声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沿着来路返回。

走出去很远，高煜才从另一条小径赶回来，手里多了一块从窝棚附近捡来的碎布。那是军中专用的绑腿布，大理禁军的制式，布料虽然被泥水浸得看不出本色，但织法和经纬密度骗不了行家。

“思摩部的人不会有这个，”高煜将碎布递过去，声音低沉，“这是从军营里流出来的。”

颜卿接过那块碎布，拧着眉看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将碎布仔细折好，递还给高煜，再次迈步朝前走去。

从雨林边缘撤回临时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闷热的空气里开始飘起细雨，无声无息地将整片山林裹进一片潮湿的昏暝里。

颜卿坐在营火旁，若有所思。而高煜蹲在营火对面，将一张勉强算是地图的羊皮摊在地上，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上面勾勾画画。他方才又带着两名擅于追踪的老卒在雨林边缘转了大半个时辰，不只捡到了那些不该出现在思摩部族人手中的军用物资，更发现了白日里他们误打误撞碰上的那片营盘的蹊跷之处。那些窝棚的排列方式、通道的预留、哨位的呼应，无一不是军营里才有的规矩。但更让高煜在意的是那片营盘的规模，他仔细清点过窝棚的数量，又估算过空地上活动的人数，总觉得对不上，那里最多只能容纳两百来人，可据刘秉元的供述和沿途收集到的情报，思摩部聚众已近数千。多出来的人在哪里？那些劫来的三千石粮食又囤在何处？

颜卿低头拨弄着火堆，将那块碎布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忽然，她抬起头问道：“宋子墨呢？”

高煜正颔首沉吟，闻言怔了一下，应道：“他带人去东边探路了，还未回来。”

话音未落，雨幕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子墨浑身湿透地从黑暗里钻出来，衣裳上沾满了泥浆和碎叶，他走到颜卿面前，压低声音道：“少主，东边五里，暗河之畔，有发现。”

颜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属下追踪几个可疑的脚印，发现了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小径。那路藏得极隐蔽，若不是脚印延伸到跟前，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属下沿着小径往里走，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山谷。那山谷四面环山，暗河从地底涌出，在谷中形成一片深潭。潭边的空地上，藏着数十只军械箱。”

颜卿听到“军械箱”三字时，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宋子墨，问道：“看清了？”

“看清了。”宋子墨点头，“箱子堆了好几摞，有的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的刀枪。还有几处窝棚，住着人，不多，像是看守。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绕了一圈摸清地形便退出来了。这是在谷口灌木丛里捡到的。”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小块东西，双手递上。

那是一小块碎木片，约莫两指宽，边角被火烧过，微微卷曲发黑，但木片表面残留的漆色和纹路依稀可辨。颜卿接过来，翻到背面，指尖触到一行极浅的刻字。她将木片凑近营火，火光映出那几个字的轮廓，却叫她呼吸猛地一滞。

“军…监…天明…三百”。虽不是完整的句子，但那“天明”二字，已经足够了。大理国天明年间，军器监出库的军械，每一批都有这样的标记，刻在箱盖内侧，入库时登记造册，出库时核验销毁。而这块木片，正是一只军械箱箱盖的一角，被人为撬开后随意丢弃在谷口的灌木丛里。

颜卿皱起眉头，将那块碎木片握在掌心，木片被火烧过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肤，微微刺痛。思索片刻，她问道：“那谷中的暗河，流向何处？”

宋子墨应声回答：“属下看了水势，暗河从西南方向涌出，往东北方向流去，应是汇入元江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