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随即命高煜取来地图，三人就着火光凑到了一起。

西南方向是思摩部腹地，东北方向是河阳郡。暗河既是水源，也是天然的运输通道，若有人想在山高林密、无路可走的雨林中秘密转运大批军械粮草，利用暗河顺流而下，是最隐蔽也最省力的方式。那些从都城调拨出来的军用物资，就是这样一箱一箱，沿着水路，运到了这片无人知晓的谷地，再从这里，分批次转运到思摩部各处。

颜卿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火光，落向营地外那片墨汁般浓稠的夜色。她忽然说：“子墨，带路。我要亲眼看看那条路通向哪里。”

高煜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少主，夜已深，雨林里……”

“雨林里有什么，白天已经看过一半了。”颜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有人替我们把剩下的一半藏起来了，我得去看看藏的是什么。”她朝前走了两步，又转头对高煜道：“接着查那个穿长衫的人，告诉杨钊，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直接摆开阵仗，去见岩刚。”

高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吩咐杨钊，又安排了几个人留守接应，自己则拿了两支火把快步跟了上去。三人的身影很快被雨林的黑暗吞没，只有火把的光在树影间跳跃，像是一只不甘沉没的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着亮着。

雨林里的路比白天更难行。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将本就不多的星光遮得严严实实，火把能照亮的范围不过身前数尺，再远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垂下来的气根在半空中飘摇，不时拂过脸颊，带着一种湿冷的触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试探着接近。蚊虫多得吓人，一团一团地围着火把飞舞，偶尔扑到脸上，隔着衣裳都能叮出红包。

宋子墨说的那条小径果然藏在密林深处，入口隐蔽得像是被什么人刻意设计过，两株巨大的榕树并肩而立，气根垂落如帘，将小径的入口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宋子墨提前来过，颜卿就算从旁边走过十次也未必能发现。她拨开那些气根，弯腰钻了进去。

小径比想象的更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灌木被砍得整整齐齐，断口已经有些发黑，却依然能看出人为修整的痕迹。脚下踩着的不是松软的腐殖质，而是被反复踩踏压实的地面，硬邦邦的，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颜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推算：这条路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才能踩成这样？答案让她脊背发凉，至少数月，至少数百人。数百人，在雨林深处，悄无声息地踩出一条路，运进来一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军械，而朝廷对此一无所知。这不是几个人能完成的事，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有充足时间和人力物力的长期布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径忽然开阔起来。颜卿听见前方传来流水声，不是小溪的潺潺，而是更沉、更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地下涌动。她随即示意熄灭火把，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道藤蔓织成的帘幕，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隐秘谷地，一条暗河从地底涌出，在山谷间形成一片不大的深潭，潭水碧绿得近乎发黑，却在火把的映照下泛出幽暗的光泽。潭边是一片人为平整过的空地，空地上赫然堆着数十只木箱，有的已经打开，里面是空的；有的还封着，但箱盖的缝隙间隐约露出兵器的寒光。更远处，几个简陋的窝棚搭在岩壁下，有烟从窝棚顶上袅袅升起，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里生火。而在窝棚背后的岩壁上，颜卿隐约看见几根粗大的竹管从高处垂下来，将暗河的水引向一个用石块垒成的池子，池子里的水在火把下泛出微微的白色，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咸腥味。

盐井！

这个念头在颜卿脑海中炸开，这不仅仅是一个藏匿军械的地方，这里还在熬盐！

在大理，盐铁官营，私开盐井是死罪，但比死罪更严重的是，谁控制了盐，谁就控制了这个地区所有人的命。比起滇中，思摩部产盐量并不大，族人日常用盐全靠朝廷配额供应。而如果有人能在思摩部的雨林深处找到一口盐井，并将它控制在手中，那就不只是提供兵器、煽动民变那么简单了，那是在给一支叛军提供最核心的生命线。

暗河、军械、盐井、隐秘的山谷、精心踩出的小径……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思摩部的灾民没有凭空变出兵器，没有能力在雨林深处开辟这样一个秘密据点，更没有本事私开盐井、熬盐供人。而是有人，一个能够接触朝廷军械、熟悉思摩部地形、并且有足够动机的人，提前做好了这一切，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把一群饿极了的人一步步引到了刀尖上。

□□，是人祸。不是民变，是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