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的寨子藏在一片龙竹林深处，竹楼歪斜，篱笆倒塌，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闹，甚至连风吹过竹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萧索。带路的少年在门口停下脚步，怯生生地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公”。

岩坎坐在竹楼二层的廊檐下，膝上盖着一张鞣制得极粗糙的兽皮，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苦茶。他看见颜卿沿着竹梯走上来时，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辨认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颜卿走到他面前，在与他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了。而岩坎的目光，在触及她腰间的那枚墨色蟠龙玉时顿住了，他不认得眼前这个人，但他认得那块玉佩，那是储君的信物。

“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少主？”

颜卿点点头，而后将那块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岩坎手边，“老族长，你我素未谋面，但这块玉佩，您应该认得。”

岩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扭过头，轻叹了一口气：“少主千金之躯，不该来这种地方。这里脏，有瘴气，莫要伤了贵体。”

颜卿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坐到他身边，说起了河阳郡。

“我从河阳郡过来。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动，城外的安置点，窝棚连着窝棚，人挤着人，有个十岁的女孩，抱着我的腿问‘少主来了，我们是不是有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岩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粗粝的指腹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兽皮。

颜卿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河阳郡的粮仓是空的，药库也是空的。郡守刘秉元贪墨赈粮，倒卖官仓，还把思摩部起义的事瞒了下来，在青云岭伪造了一个劫案现场来糊弄朝廷。”

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像一条不宽却极深的溪流，平平静静地淌过石面，底下却藏着足以将人卷走的暗涌。岩坎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搁在膝头，那根早已熄灭的旱烟从他松弛的指缝间滑落，滚到地上，他没有去捡。

“我在来思摩部的路上，看到了很多刻在树上的痕迹。一道竖线，就是一个人。有的人家刻了几十道，从树根一直刻到比人还高。”她转过头，看着岩坎，“老族长。您比我清楚，这只是思摩部无数寨子中的一个……我在雨林里走了两天，在暗河边，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山谷里的营地，看见了一批不该出现在思摩部族人手里的军械。”

她转过头，直视着岩坎的眼睛，岩坎被她说得，忙把脸别向一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颜卿的话却没有停。

“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见过太多从都城来的人了。他们带着圣旨来，带着粮食和银两来，可族人却开始饿死。你不敢信任何人，尤其，是姓段的。”

她顿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有一个人，你应该信。”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纸，纸页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雨水洇湿过，墨迹微微晕开，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展昭写下的治灾方略草案，她本是想将这方略带着，若是在河阳郡遇到类似的情况，可以将其交予郡守，参照着拟出一份草案来，应对河阳郡的突发状况，可她没想到，河阳郡没用上却在这里拿了出来。

岩坎低下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识得字，虽不敢说满腹经纶，但身为族长，往来公文、朝廷告示，这些年也读了不少。可眼前这份方略上的字，他却仿佛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因为那些字不是写给上司交差的，是写给这片土地上的活人看的。他知道，这是治理思摩部灾情的良方！

颜卿的声音适时响起，“您知道这份治灾方略，是谁写的吗？”岩坎摇摇头，颜卿抿了抿唇，挤出一抹笑容，“是我的驸马，展昭。”

“他本是大宋天子的御前侍卫，却在好水川战场上被奸臣诬陷通敌叛国，被歹人围追堵截……他写下这份方略时，身上还带着伤。”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弯起的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苦涩的东西。

“方略写成之后父皇很满意，转手交给了永安郡王去督办，他没有分毫抱怨。”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叹息，颜卿扭过头看着院子里那块东倒西歪的晾衣杆，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不是思摩部的人，甚至不是大理人。没有人求他，也没有人许诺他任何好处。可他的心血，被人拿去做了什么？”颜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口哽在喉咙里的苦涩如何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