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疼她的驸马,他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思摩部的灾情已经缓解了,以为他的方略救了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他们拿着展昭写的方略,去修了不该修的水渠,把水引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把思摩部的命脉攥在了自己手心里,然后逼着你们去抢粮、去造反。那些饿死的人,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那些被煽动起来、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的年轻人,他们做错了什么?天灾已经够苦了,还要被人当成棋子,推去送死?”
颜卿弯腰捡起岩坎方才掉落的烟杆,放到他手边,语气已然放缓,“今日我来,不是以朝廷的名义来问罪,也不是以皇族的身份来施舍。我来,是想听真话。”
岩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些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七拐八弯地往下淌,滴在他膝头那张粗糙的兽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过了很久,岩坎终于开了口。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少主,老朽信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梗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从段瑞兴初到思摩部时的谦恭有礼说起,说那个年轻的郡王如何亲自下到田间地头慰问灾民,如何在篝火晚会上与族人共饮米酒,如何在老族长面前长吁短叹,说朝廷的难处、国库的空虚,说“本王也是流落在外多年才认祖归宗的,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绝不会亏待思摩部的兄弟姐妹”。岩坎信了他,全族的人都信了他。他们把段瑞兴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一位真正关心民间疾苦的皇族。
“永安郡王第一次来思摩部,是去年七月。他带了很多粮食,很多银两,还有一个叫陈文远的幕僚。他对我们很好,亲自分了粮,还说朝廷派了能人来写治灾的方略,让族里的人只管放心。”
老族长说,后来工程开始了,干得热火朝天,他每天都要去工地上看,看着那些石头垒起来、水流进来,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再后来,段瑞兴走了,留下一个叫陈文远的幕僚“全权负责”。说是继续‘督办赈灾’。可陈文远来了以后,事情就慢慢变了。他先是指挥那些工匠‘修缮’引水渠,说是旧渠太老了,漏水严重,要重新挖。族人们信了,全寨子的劳力都去帮工。可新渠挖好以后,水不但没有变大,反而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断了。
“去问陈文远,他说是暗河的源头出了问题,要等郡王来了再想办法。可等了几个月,郡王没来,水也没来。寨子里的存粮吃完了,山上能挖的野菜也挖光了,开始有人饿死。”
老族长的夫人刀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竹楼,给颜卿倒了碗苦茶,而后坐到岩坎身边,接着话头讲述了起来,“再后来,陈文远又来了。他带了一些粮食,不多,只够吊着命。说朝廷不是不管,是河阳郡的官员把粮食给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站着几个穿着皮甲,拿着刀的人。他说,这些人都是和思摩部一样、被朝廷亏待的义士,愿意帮我们。问我们敢不敢去把属于自己的粮食抢回来。”
刀兰看了看岩坎,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伏在他手上。“老头子拦了,可拦不住啊。”
一旁的岩坎握了握老伴儿的手,而后将烟杆拿起来在石坎上重重磕了两下,拔高音调,痛心疾首地说道:“老朽不同意。我知道这是造反,是死路!可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爹娘饿死了,孩子饿死了,他们的眼睛是红的,耳朵是聋的,根本听不进我的话。陈文远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陈文远说粮食在枫树坳,他们就去了。陈文远说拿了粮食以后往南边撤,他们就撤了。陈文远说朝廷会派兵来剿,得学会打仗,他们就开始学怎么排阵,怎么放哨,怎么用那些陈文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刀和甲。”
岩坎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颜卿。那浑浊的眼底,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
“少主,那些人不是天生的乱民。他们是被人骗了,被人当了刀使。那个陈文远,他说的话做的事,没有郡王的授意,他怎么敢?老朽虽然是个山里的蛮子,可活了六十多年,不蠢!”
听到这儿,一直站在院门外的宋子墨沉不住气了,他猛地回过身朝里走了两步,高煜忙伸手去拉,却只碰到他的衣袖。只见宋子墨在院中站定,仰起头对着竹楼上的岩坎道:“既知是有人蓄意煽动,如何不一纸疏文,上达天听?反倒放纵族人叛乱,累少主千里迢迢而来。”
话音刚落就被高煜扯住手臂往外拉,高煜对着颜卿颔首请了声罪,便皱着眉将这愣头愣脑的人拖了出去。那可是姓段的人,是皇帝亲自排到思摩部赈灾的人,叫岩坎如何去告,到何处去告?
而岩坎,被宋子墨这一问,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回,连带着刀兰也泣不成声,“老朽不敢说,是因为……因为我的孙女被陈文远给带走了……”
颜卿猛然抬眸看着眼前一对老夫妇,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果然如此!果然是受人胁迫,陈文远胆敢如此?
“你孙女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她压下一股火,轻声问道。
“叫依香,今年十四岁。陈文远说她在大理都城,在永安郡王府里。”岩坎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少主,知道的,老朽全都说了。老朽只求您一件事,救救依香,救救那些被陈文远骗了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饿了。”
竹楼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岩坎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叫。颜卿缓缓站起身,走到竹楼边缘,扶着那根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栏杆,望着远处苍茫的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