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沉了下去,颜卿依旧坐在竹楼里静静听着,岩坎说粮食劫回来之后,陈文远让人把大部分都运走了,只给寨子里留了一点点。说是要统一分配,防止有人多吃多占。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些粮食根本没有分给思摩部的百姓,而是被囤在那个山谷里,和那些兵器放在一起。思摩部族人,豁出命去抢来的粮食,到头来,连一粒米都没有进过他们的嘴。
除此之外,岩坎还从兽皮垫子下面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颜卿手里,那张纸上按着红手印,大概内容就是说思摩部是聚众造反,劫掠官粮。他说是陈文远交代的,万一朝廷派人来查,就拿这个交差,可如果不按手印,思摩部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颜卿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那张纸收到了腰间,她明白一旦朝廷派兵镇压,这张按了老族长手印的供词就会被递上去,坐实“思摩部造反”的罪名,而段瑞兴自己,则可以以“平定叛乱”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滇中军政大权。
派去查那个长衫人的下属还尚未回禀,或许那个人就是老族长口中的陈文远。颜卿独自立在竹楼之上,看着南方远处的茫茫雨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自段瑞兴回来以后,她很明显感受到的段岳臻心中那杆天平的失衡,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有无数双眼睛在后面盯着。此番若功成,一举扳倒段瑞兴甚至他背后的朝中势力不在话下,可事态严重,如若扳不倒或是稍有差池,那鹿死谁手便尚未可知了。
颜卿这边愁云惨淡,展昭却是拨云见日,宋国昭告天下的国书,到了。
这国书本是发往宋国境内的各个州县的,恰巧建昌府刺史因两国榷场事宜前往邛州与宋国官员洽谈,得以见此国书,他是颜卿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也就知道他们这位驸马爷的名讳,他深知此国书的利害,随即命手下官员抄录,百里加急呈送至阳斜城。
崇圣寺的晨钟刚刚敲过,崇政殿上已是朝班齐整。边境百里加急送来的那份誊抄国书,连同宋帝亲自撰写的祭文已经置于段岳臻御案之上。
闻说宋国下了国书,却被边境官员不远千里送至京都,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非循常例交由礼部备案,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气息。自好水川一战后,宋夏两国鏖战不休,与大理虽无战事,却也少有往来。更何况,他们的驸马爷可还是一位背负着通敌叛国的宋国旧臣偏巧在这个当口,宋国的国书到了,莫非……是来要人的?
有人偷偷将目光投向文臣列中那道笔直的身影,展昭站在那里,紫地纹章袍服一丝不苟,腰悬银印,眉目沉静,与平日并无不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段岳臻将国书展开细阅。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那双阅尽沧桑的龙目,在扫过几行字后,微微凝住。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段岳臻放下国书,对着侍驾官缓缓开口,“念。”
侍驾官随即接过国书,清了清嗓子,扬声诵读,他的声线本有些尖细,此刻却刻意压得沉稳庄重,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大宋皇帝祯,谨告天地神祇、宗庙社稷:查原殿前副都指挥使展昭,自供职以来,历十余载,忠勤王事,夙夜匪懈……”
“展昭”二字响彻大殿的瞬间,那些原本以为只是普通邦交文书、态度散漫不经的官员们,无一不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文臣列中那道岿然不动的身影。
展昭本人却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不是迟钝,而是那个称谓太熟悉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宋臣展昭”这个身份,可如今,却忽然被人用这样隆重的方式,在异国的朝堂上当众唤出,像一道猝然劈开的闪电,将这一年以来的所有隐忍、委屈和不敢回望的旧事,一瞬间照得雪亮。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想要抬头去看的冲动。
侍驾官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狸猫易储,冒死护持,正宫闱而安社稷;铡美负心,不避权贵,彰律法而平民愤;陈州放粮,铡庞昱于市曹,虽龙子龙孙,犯法亦与庶民同罪;常州库银,查弊案于毫末,纵亲族涉案,大义当前绝不姑息……”
满朝文武的脸色,渐渐变了。每念一件旧案,便有官员的脸色白上一分。狸猫换太子,那是皇家秘辛;铡美案,那是当朝驸马;陈州案,那是皇亲国戚。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顶着天大的压力办的?
高聚忠忍不住偏头看了展昭一眼,他曾在朝会上公开质疑过展昭“宋臣不可信”,此刻国书在手,宋帝亲笔为证,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地又将头转了回去。
侍驾官的声音愈发庄重,殿内愈发寂静,“好水川一役,彼奉命查案,为护罪证身陷重围。力战群敌,血染征袍,终因众寡悬殊,埋骨他乡。奸佞构陷,谓其通敌,朕深知其忠,岂可信哉?然流言如刀,竟使忠良蒙冤,英魂难安……”
展昭闭上了眼睛。一瞬间,他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不压住就会夺眶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潮水硬生生逼了回去,再睁开时,那双眸子依然清明如水,只眼底深处,多了一层薄薄的、倔强的不肯碎裂的晶莹。
“今查得实据,奸佞伏诛,特诏告天下:涉案诸奸,已尽数伏法。展昭忠心可昭日月,清白可鉴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