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驾官顿了顿,翻到下一页,那是赵祯所书的祭文。他看向段岳臻,见后者依旧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眯着眼,并未叫停,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眨眨眼接着念道:“维景祐五年,岁次戊寅,皇帝祯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殿前副都指挥使展公昭之灵曰:
呜呼展卿,秉德惟纯。早岁入仕,志在康民。常州案破,奸宄丧魂;陈州铡奸,不畏天伦。
登州涉险,舍命存诚;好水浴血,为国忘身。入仕数载,忠勤王事;九死未悔,惟义是循。
朕信卿忠,岂因谤改?朕知卿洁,岂以诬沦?奸佞构陷,终得昭雪;英魂虽逝,浩气长存。
边关十万将士,共感卿义;大宋亿兆黎庶,同泣卿仁。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崇政殿高耸的穹顶之下缓缓消散,大殿陷入一片死寂。那篇祭文字数不多,却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从大理君臣的心头缓缓碾过,留下的不是伤痕,而是震撼,是愧怍,是重新认识一个人时那种猝不及防的哑口无言。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极轻,却在落针可闻的殿内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地荡开。紧接着,更多的抽气声、衣料摩擦声、甚至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低叹息,如同潮水一般在殿内蔓延开来。那些官员们互相递着眼色,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微张着嘴忘了合拢,几位年老的大臣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想将那祭文再听得清楚些。
边关十万将士,共感卿义;大宋亿兆黎庶,同泣卿仁。
这是盖棺定论的哀荣,是皇帝亲笔为臣子写下的千古名节。多少两朝元老、三朝柱石,死后都未必能得此殊荣。而他们这位驸马,在宋帝眼中,竟然是这般分量。
而端坐龙椅的段岳臻,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好一个展昭!好一个南侠!他原以为女儿招这人做驸马,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一个无根无基的亡命之人,好拿捏,好掌控,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不至于掀起党争。他甚至曾暗自满意于段瑞卿在这件事上的识大体。可如今,他却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这封国书,这篇祭文,将他所有的算计都摊在了阳光底下,照得无所遁形。
思摩部治灾,此人大才出显,他也只觉得自己手中多了一枚制衡的棋子,招其入清平院,官署那些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不过数月便理出了头绪;刑狱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也被他不动声色地削去了好几颗钉子。可老皇帝一直将这一切归因于“此人想在大理站稳脚跟”,是自保,是图存,是一个亡命之人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做的事。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只是自保。一个只是为了活命的人,不会在灯下熬数个通宵为一片素不相识的土地撰写治灾方略;一个只是为了图存的人,不会在朝堂上为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百姓据理力争。那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南侠,之所以被宋帝以帝王之尊亲笔祭奠的根由。不是因为在宋国做了多大的官,立了多大的功,而是因为这个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丢掉他骨子里的那四个字:忠、义、仁、勇。
至于展昭,不知何时已经出班,跪在了殿中。
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跪下的。也许是祭文念到“好水浴血,为国忘身”的时候,也许是“英魂虽逝,浩气长存”的时候。他就那样安静地跪在那里,官服的袍角铺展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姿挺直如松。
可他握着笏板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斜后方的蒙孝延看得见。老大人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微微颤动的指节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埋骨他乡……官家以为他死了。
赵祯写这篇祭文的时候,用的是追悼亡人的口吻。字字血泪,句句锥心,每一个字都是对一个“已死之人”的愧疚和追念。可他还活着。他站在大理的朝堂上,穿着大理的官服,听着自己的祭文,这世上大约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荒唐,却也滚烫。像是一块被冰封了的炭,忽然被人浇上了滚油,“轰”地一下燃成了熊熊大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赵祯的信,他收到了。不是白纸黑字的信,而是信任,是倚重,是“朕深知其忠,岂可信哉”的笃定。展昭的眼眶红了。那片压了一载有余年水光,终于在这一刻,在赵祯亲笔写下的文字里,在那些从汴京一路跋涉数千里群山、最终落在大理朝堂上的墨迹里,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颜卿面前,告诉她,他,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