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下得不紧不慢,落在竹楼的茅草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颜卿睡不着,倚在竹楼的栏杆上,望着南边出神。雨水从檐角垂下来,连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竹楼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廊檐外是一片模糊的、被雨雾吞没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雨林深处特有的、潮湿而温润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竹地板上,咯吱咯吱的。颜卿没有回头,一条织锦披风从身后拢过来,搭在她肩上,粗粝的麻线边缘擦过她的下颌,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少主,夜里凉,别站太久。”刀兰的声音不高,带着思摩部口音特有的绵软尾音,说不上好听,却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暖意。颜卿偏过头,借着竹楼内透出的微弱灯光,看见了这个老妇人,她比岩刚年轻些,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不像岩刚那样深刻如刀刻,而是细密地铺着,像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那人穿着一件靛青色的葛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串极细的银镯子,走动时发出极轻的脆响,她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隔着一段距离便闻得到辛辣的气息,大概是姜汤吧。
颜卿接过姜汤道了谢,却依旧没有离开,刀兰也没有走,只是顺着颜卿的目光望向了南边。
“南边过去,翻过几座山,渡过澜沧江,就是我的娘家勐泐了。”
颜卿侧头看了她一眼。刀兰的目光落在南边的黑暗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悲伤,更像是有人在一条走了太久太远的路上,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勐泐。”颜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微微点头,“我听说过,是个好地方。”
“嗯,是好地方。”刀兰闻言,勾起嘴角,流出淡淡的温柔的笑容,“大大小小的坝子里,种什么长什么。澜沧江从坝子中间穿过去,水清得能看见江底的石头。我们那里的人唱歌好听,跳舞也好看,不像这些山里的老蛮子,锯木头一样,唱个歌都能把树上的猴子吓跑。”
颜卿没有笑,也没有打断,只是捧着那碗姜汤,慢慢地喝。
刀兰絮叨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某根弦被念头拨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少主,您知道召树屯王子的故事吗?”
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颜卿转头看向刀兰,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我们那边的人都晓得的,召树屯是勐板扎国的王子,有一年他打猎的时候,在金湖边遇到了从天上飞下来的喃木诺娜,她是勐董板孔雀国的公主,披上孔雀氅就能飞。召树屯娶了她,两个人刚成亲,敌人就打来了。王子要出征,喃木诺娜不能跟着去,只好留在王宫里等他。可召树屯一走,国师就陷害喃木诺娜,说她是妖孽,国王要杀死她。她没有办法,穿上孔雀衣飞回了自己的家乡。”
“后来呢?”颜卿终于出声,刀兰笑着拍拍她的手,接着说道:“后来啊,召树屯打完了仗,回来却发现喃木诺娜不见了,他就去找她。走了一程又一程,问了一村又一村,翻过了九座山,跨过了九条河,足足走了三年,才走到孔雀国。勐董板的国王不肯把女儿交给他,给他出了各种难题。”
颜卿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没头没尾的传说,刀兰说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颠来倒去,有些地方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进了她心口某个很深的裂缝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道裂缝填满。
“后来呢?”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哑。
刀兰笑了,这一刻,她在这位少主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雨声淅淅沥沥,刀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溪流,淌过那些古老的、被一代代人传唱的故事。“召树屯通过了重重考验,终于和喃木诺娜重逢,再也没有分开过。”说到这儿,她忽然转头看向颜卿,“召树屯说,王位可以不要,故土可以远离,只要她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刀兰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掠过竹楼的风,却在颜卿心头掀起阵阵涟漪。廊檐下安静了很久,雨声在两人之间沙沙地响。
颜卿拢着披风,不回头,不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碎成极小的水花。
刀兰没有再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少主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颜卿被廊檐灯火照亮的那半边侧脸上,那上面没有表情,可刀兰是女人,养大了四个女儿,她读得懂那些没有表情的表情里藏着的,比任何哭喊都更深更重的沉默。
“我看得出来,驸马是个有胆识有智谋的人。”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也看得出来,驸马在少主心里头的分量。”颜卿闻言,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刀兰笑了笑,接着说:“我们山里人,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可召树屯和喃木诺娜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他们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不也平平安安地在一起了吗?”她抬手替颜卿拢了拢披风,随即合上双掌,“愿少主和驸马,也能像他们一样,突破重重困难,平平安安的。”
颜卿仰起头,将碗里最后一口姜汤饮尽。辛辣的热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与那股蛰伏多日的灼热短暂地交了一下手,便各自退开,留下一种说不清是暖还是疼的余味。她没有回头去看刀兰,只是将空碗轻轻放在栏杆上,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