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阿妈,借您吉言。”
刀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空碗,转身走了。竹楼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颜卿独自站在雨里,将那条粗糙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一些。织锦的边缘擦过她的下颌,粗粝而温暖,像是一个不言不语的拥抱。她忽然想,召树屯走了三年去找楠木诺娜,三年,够一个人从大理走到勐泐多少个来回?够思摩部饿死多少人?够她……够她把那个远在都城、此刻不知在做些什么的人,从头到尾地想多少遍?
她忽然觉得,刀兰讲的不是孔雀公主的传说,而是她和展昭。跋山涉水,飞越重重关山,来自两个不同国度的灵魂,在各自命运的低谷里相遇。她是大理的少主,肩上担着家国重任;他是宋国的官侠,却被诬陷通敌叛国。他们之间横着的东西太多太多,国别,身份,过去,未来,还有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与顾虑。
召树屯走过来了,可他们呢?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大理都城,阳斜城。
展昭独自坐在含章店内,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像一颗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心。
他的面前摊着那卷抄来的国书,从崇政殿回来,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纸页都被他翻得有些发软,边角微微卷起,几处折痕深得几乎要将那些墨字拦腰截断。可他还是在看,明明每一个字都早已烂熟于心,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展开,一遍又一遍地从头看起。
清白了。他终于清白了。
这不是侥幸,更不是天意,这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的宋国,替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展昭想起白玉堂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痞气的脸,想起那人拍着他的肩膀喊他“猫儿”。颜卿算准襄阳王回弃车保帅,白玉堂便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把所有能用的证据都用上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打打杀杀,是刀尖上跳舞,是在襄阳王的眼皮底下偷天换日。
展昭轻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脑海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太杂,像是在一口锅里熬了太久的药,已经分不清哪一味是苦、哪一味是涩、哪一味是藏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了的酸楚。
他是清白了,可然后呢?
官家、包大人、八贤王、王丞相,这些人的名字在他脑中忽隐忽现,他们保全了他不止一次。而他展昭,欠他们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份知遇之恩。
如今除了白玉堂,整个朝廷都以为他死了,赵祯亲笔写了祭文,用这种隆重到近乎铺张的方式,替他翻案,替他正名。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还。
可他……还回得去么。
这念头像一根针,从展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不深,却精准得可怕。他不是一个已经在宋国死了的人吗?赵祯以帝王之尊,亲笔写祭文悼念他,他在几千里之外的大理,穿着别国的官服,侍奉别国的君主,他若不回,便是欺君。可若是回去了……颜卿怎么办?
她以性命相保,招他做了驸马,替他治病疗伤,授他皇家秘法,为他在大理一步步铺平了道路,他若走了,让她情何以堪?
他忽然想起她走的那天,他们因为一个接一个的误会吵了一架,他酒后失态却不做解释,他知道她委屈却不敢近身安慰,他没想到她竟连丁月华的事,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可她却误以为自己一次次推开她是因为丁月华,如此荒唐,却又如此……难以言喻。锁起来的旧书房,揉皱的信笺,还有那份力透纸背的八言诗,她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藏在那层坚硬的外壳下面,藏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其实也会痛,也会委屈,也会在没人的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
她为他,做了太多了。
展昭猛地睁开眼,看着放在剑架上的那两柄剑,口中喃喃,“瑞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