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一寸地铺满宫道,展昭缓步行在廊下,脑子尽是白日里颜卿跟他说的话,一桩一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从雨林深处的军械箱说到被截断的暗河,从张崇义那张穿着长衫的脸说到陈文远这个化名背后的蹊跷。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风烟望五津……”展昭回忆着颜卿所说,从怀中取出那张残页,借着月光仔细辨别着其上字迹,颜卿猜的不错,这确实与岐阳宫截获的密信如出一辙,同样是五言,同样是标记,若真往《武经总要》上一靠,那着“辅”字在首联第三字,对应的便是“请刀”,那和颜卿在雨林深处发现军械就对上了。联系前前后后的事情一想,永安郡王和襄阳王的关系呼之欲出,大理这趟水也越搅越浑,难怪颜卿着急回来,原来她在进诏狱之前,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许是脑子里想着事情,步子不自觉慢了下来,往日半盏茶功夫就能走到的含章殿,今日足足完了一刻,进殿时,没听见什么声响,他以为颜卿睡了,绕过屏风一看,那人竟盘腿坐在床上。
听到脚步声,颜卿睁开眼,展昭垂眸看着她,气色似乎是好上些了,可还是恹恹的,“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展昭顺手递给颜卿一杯茶,自己坐到床边,应道:“今日事多,上个月京中的一起命案有了线索,便又提审了几名疑犯。”他看了看颜卿,接着说道:“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着急运功了?也不叫个人护法。”
颜卿摇摇头,将杯子递还给他,“不碍事,只是胸口堵得慌,略略运功理了理气息。”展昭接过杯子放到小机上,轻轻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嗔怪道:“逞强。”
颜卿没有接话,只是告诉展昭段岳臻今天来了,一开始还和颜悦色,可当提及发兵之事,便又变了脸色,“我知道父皇是顾忌帝王威严,又担心此事若不严惩,其余部族会纷纷效仿,可……百姓何其无辜啊?”
展昭没出声,沉吟半晌,他突然抬眸看着颜卿,“你有没有想过,有的事情,或许是陛下还被蒙在鼓里,可有的事情,他未必不清楚,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颜卿适时接话,“作壁上观。”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沉默,两人对视一眼,眸中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他们猜到又如何,并没有直接证据。更何况刘秉元一死,连最后一条能指向段瑞兴的线索都断了。如今连段岳臻又将把弹劾颜卿的折子压了下来,不让她知道是谁上的,显然是不想让这夫妻二人把矛头往那个方向上引。
夜风顺着窗户钻进内室,颜卿忍不住闷咳了几声,肩膀微微蜷了一下。展昭随即起身走到窗边,将两扇窗合拢,微微留下一道缝隙。他站在窗前,目光透过窗纸上那道细窄的缝隙落向外头。夜色沉沉,岐阳宫的方向黑魆魆一片,连一盏灯都看不见,像一只阖上的眼。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伸手挑了挑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灯火跳了跳,重新亮堂起来,将他的侧脸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岐阳宫,这几日太安静了。”颜卿缓缓下床走到展昭身边,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眯着眼从那道缝隙中看向岐阳宫方向。确实,段瑞兴自那日会宁殿上露过一面之后,便像是从这座皇城里蒸发了一般。没有奏折递上来,没有门客进出,没有内侍往来传话,连岐阳宫檐角那几盏常年亮着的灯笼,这几日都像是被人有意掐灭了。一个颇得圣心势头正盛的郡王,忽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比任何张扬跋扈都更让人心惊。
“他在等。”展昭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的,“他把该做的都做了,该布的局都布了,现在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这盘棋自己往下走。他越安静,越说明剩下的棋他已经不需要亲自下了。”
颜卿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想起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词,作壁上观。可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只是作壁上观,他是在等一个时机,等这盘棋走到某一处他觉得恰好可以落子的地方,然后从壁上走下来,做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展昭看着身侧的颜卿,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抬手轻轻抚上颜卿的肩,颜卿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明日我拟一封调令,把子渊调回拟身边,你自己要多留个心眼,这几日我若不在,尽量别独自见人。蒙老大人那边传过来的东西,也让子渊先过一道手。”说完也不等颜卿回答,就把她往床榻方向带,“你还病着,该早些休息,我就在偏殿,有事让艾月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