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顺着展昭的力度缓缓躺下,朝着他点点头,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开口叫住他:“你也当心。”展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多说,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得懂却不敢深想的东西。他勾了勾唇角,应了一声“好”,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清平院这几日过的并不太平,蒙孝延顶着各方压力,将刘秉元之死的调查推进了一大步。展昭虽不便主审,却借由旁证整理的便利,将颜卿手书的那几条线索一一对应到了现有卷宗中。押解的调令果然是从兵部一个不起眼的底层档房里流出来的,签字的笔迹在清平院的技工比对下,与永安郡王府一名幕僚的旧档对上了七成。循着这条线往下深挖,又挖出了那名幕僚与河阳郡某位未被刘秉元供出的属官之间的往来书信底稿。虽然都是影本,但时间线与颜卿查到的军械转运节点严丝合缝。展昭看着那些抄录的影本在案上摊开来,像是看到一张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可就在他准备将这条线索整理成正式文书呈送御前的前一夜,段岳臻身边的传旨官到了清平院,说陛下召展驸马到会宁殿面圣。
展昭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他放下手中茶盏,将卷宗拢好,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清平院时阳光正好落在肩上,暖洋洋的,可他总觉得那暖意透不进骨子里。
崇政殿的门半敞着,段岳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他一手撑额,一手搁在案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子的边角,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展昭迈步进殿,参拜行礼,段岳臻抬眼见是展昭来了,也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你递上来的那个关于思摩部粮食周转的折子,朕看过了。”展昭跪在地上,等着下文。“法子可行。你着人去办,尽快把粮食备好,该修的路也修一修。思摩部的灾情不能再拖了。”他说“灾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已经把那场人为的断水和截流,妥帖地归入了“天灾”那一栏。
展昭伏在地上应了一声“臣遵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话。果然,段岳臻停顿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案子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展昭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段岳臻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他似曾相识的笃定。“几个蛀虫,揪出来了。贪墨的,渎职的,隐报的,该拿的已经拿了。”段岳臻的手指在折子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再往下挖,也挖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了,就这样吧。”
展昭听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些话太多太杂,挤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他得挑一挑才不至于失仪。他看着段岳臻眼底那层薄薄的青痕,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数年前的汴京城。
那一年,黄河决口,哀鸿遍野,大名府知情不报,欺上瞒下,他凭着一腔热血,誓要揪出幕后黑手,可城北阁楼里,颜卿说“两害相较,择其轻者而从之”,那时他不甘心,总觉得还有隐情未被揭开,还想入宫再争一争。可垂拱殿内,当官家说出那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徐徐图之”之时,他就明白了,官家不可能不知道后面还有人,甚至比他展昭知道得清楚。可他不能动,也动不了……
那日他走出垂拱殿,在宫道上站了很久才抬脚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接受这些的,可如今想起来,那些他以为已经咽下去的东西,其实从没有真正消化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办的案子再也不是靠扛着一杆王法大旗就能澄清玉宇的,上位说时机不成熟,说会动摇涉及根基,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就真能大白于天下?三川口是这样,好水川也是这样。若当年大名府那桩案子他能继续往下挖,能不能早一些断了襄阳王的一条臂膀?若早一些断了那条臂膀,他不会被逼到千里之外,远在西南的大理更不会被拖进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上位者权衡的是江山,是朝局,是那些看不见的、却比人命更重的天秤,这他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杆秤从来不肯跟着倾斜半分。展昭有时候会想,或许他天生就不是当官的料,学了这么些年,始终学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瑞卿呢?她明明比他更清楚那些弯弯绕绕。她生在帝王家,长在宫墙内,朝堂上每一根线连着谁、谁的背后又是谁,她比任何人都通透。可她还是愿意逆流而上,还是愿意跪在殿前据理力争,甚至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
因为她心中念着的是苍生疾苦,肩上扛着的是公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