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从崇政殿出来以后,径直回了清平院。蒙孝延还在值房里,案上摊着半卷没看完的卷宗,见他推门进来,老大人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将手边那盏半凉的茶推了过去。
“陛下怎么说?”
展昭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盏凉茶端起来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粮食的折子已经准了,至于思摩部的案子……”他轻叹一口气,抬眼望着蒙孝延双眸,道:“陛下圣意,到此为止。”
蒙孝延听完展昭的话,沉默良久,久到展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正要说些什么,才听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他也老了。”蒙孝延押一口茶,接着道:“永安郡王的事,他心里未必不清楚。可那是他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儿子,他或许是觉得亏欠了那孩子太多,只要事情不出格,他就权当没看见。”
展昭静静听着,并没有反驳,只是在蒙孝延放下茶杯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难道他就没有亏欠瑞卿?只怕是宗法大于人情。”话音刚落,蒙孝延就瞪大双眼,他左右瞧了瞧,见门外并无人走过,这才压低声音道:“驸马爷,慎言!”展昭抬头看向蒙孝延一眼,不觉喉头一哽,老大人眼中的关切之真,不由得让他心里一暖,,或许这是这座深宫里,为数不多会真心实意关心瑞卿,关心他的人了。他抿抿唇,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蒙孝延看了看展昭,伸手将案上那摞卷宗拢了拢,“其实我心里也有数。清平院查到的那些东西,但凡再往深处挖一挖,永安郡王是绕不过去的。可陛下摆明了不想再往下查,咱们做臣子的,又能如何?”
展昭看着手中那半盏茶,没有再说话,“有些事终究是有心无力。”蒙孝延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我在这位子上坐了快三十年,见过比这更荒唐的案子,见过比这更明显的偏袒,可最后呢?最后都结案了。不是查不清,是查清了也没用。”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展昭。
“那就结案吧。”展昭放下茶盏,终于开口。蒙孝延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将案上那摞卷宗拢了拢一起收进那摞纸里,盖上封条,锁进了柜子。展昭坐在那里,看着蒙孝延将那摞卷宗封起来,又蘸墨在奏折上落笔,他知道,明日奏章一呈,这件案子就算是尘埃落定了。可他的心里,还是有一根弦,被那句“有心无力”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他抬眼,透过窗纱看向外面的天空,四四方方的,万里无云。
案子查不了了,可他该怎么告诉她?
午后的阳光穿过含章殿的雕花窗棂,被窗纱滤过一层,落在地上便成了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摇动窗纱的幅度,那些光斑也跟着微微地晃,像是谁在青砖地上洒了一把碎金。颜卿盘腿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小机上还摊着那本翻了大半的《南诏水经》,书页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边角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关于暗河引流的文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水从地脉中来,若循旧渠而导之,则旱涝皆可御……”她轻声念着书上的句子,手指顺着字迹划过去,遇到几处模糊的地方便停下来,自己补上几句批注。艾月端着药碗进来时,她正对着书上一段关于暗河引流的记载皱眉,笔画太潦草,像是抄录的人自己也拿不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皱鼻子。
“放着吧。”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殿下,趁热喝……”艾月的话还没说完,颜卿已经翻了一页,随口应了一声,艾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将药碗搁在书案角上,退至一旁。
颜卿又看了几行,这才将书合上,伸手去够那碗药。汤药的温热隔着碗壁传到指尖,她端起来凑到唇边,那股熟悉的草药味冲上来,她皱了一下眉,低头喝了一口。苦,比昨日更苦。苦意顺着舌根滑下去时,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涩,她皱了皱眉,将药推到一旁。
她心里清楚,哪怕发兵的旨意暂时搁置,那些已经断了半年的渠也等不起再一个雨季。她得趁着自己还能动笔,把该写的奏章写出来,既然求不了父皇宽宥,那求父皇调拨匠人入思摩部修渠应该可以吧。
想着,她走到书桌边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略微思索,写下几行字,而后便仿佛有如神助,思路越来越顺,笔下的字也越来越快。可写到大约过半的时候,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崩开了,崩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她动作顿住,心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又疼了,第二下、第三下,她的手开始发抖,甚至来不及放下笔,那股腥甜便从喉间涌了上来,她偏头的动作仅仅慢了半拍,暗红色的血便已喷在了尚未写完的奏章上,斑斑点点,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