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招娣到村口就撞见谭俊杰蹲在老槐树下抽闷烟,鞋跟碾着地上的碎叶,碾得稀碎。
“钱还是不够怎么办啊。”谭俊杰抬头,双手发泄般抓了抓头发,脸上带着忧愁,眼里的红血丝比烟蒂还扎眼。
胡招娣把布包往他面前一摔,“就这些!你那铁石心肠的姐,多说一个子儿都不肯!”她往地上啐了口,“我看她就是盼着你打光棍,好一个人在城里享清福!小时候还听话这嫁了人后她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谭俊杰捡起钱,手指捏得票子发皱,喉结滚了滚:“金凤她哥刚才又来传话了,说周五之前再凑不齐三百块,就让我去镇上铁匠铺喝茶,去年王老五欠他们家八块钱,被他们四个摁在铁砧上,肋骨断了三根,到现在还直不起腰。”
他说着,声音发颤,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娘,我怕……我真怕他们动真格的。”
胡招娣心里也发怵,金凤那四个哥哥,个个长得跟人好马大的,胳膊比谭俊杰的腿还粗,抡起锤子能把烧红的铁坯砸成薄片,哪是她家这文弱儿子能扛住的?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梗着脖子:“怕啥?他们还敢杀人不成?”
“杀人倒不至于,”谭俊杰蹲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但打断条腿,让我这辈子拄拐杖,他们干得出来。”
正说着,金凤挎着个竹篮从旁边经过,看见他们娘俩,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是凑着钱呢?我哥说了,周五晌午要是见不着钱,就亲自来请俊杰去铺子里帮忙——正巧到了一批砖头,正缺个试硬度的呢。”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胡招娣跳起来,“不就三百块钱吗?当我们谭家拿不出?”
“拿得出?”金凤挑眉,把竹篮往胳膊上紧了紧,“拿得出就别在这儿蹲着凉快去啊。我可告诉你,我娘已经给我寻了下家,邻村的李木匠,家里盖了砖瓦房,昨天托人来说,彩礼三百,还有三转一响。”
这话像巴掌抽在谭俊杰脸上,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金凤!你……”
“我咋了?”金凤撇撇嘴,“我总不能吊在一棵树上等死吧?是你自己没本事凑彩礼,还怪别人?”她说着,转身就走,走到巷口又回头,声音脆生生的,像砸在铁板上,“周五晌午,我在我家院门口等你,见不着钱,咱就当没认识过。”
谭俊杰看着她的背影,腿一软,又蹲回地上,烟卷掉在脚边,烫了鞋底子都没察觉。胡招娣看着儿子那副窝囊样,心里的火直往上蹿,可一想到金凤她哥那砂锅大的拳头,火气又变成了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不行,这钱必须凑齐!”胡招娣忽然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你姐那儿指望不上,咱就想别的辙!反正不能让你被人打断腿,更不能让那丫头片子看笑话!”
谭俊杰抬头,眼里带着点茫然:“还有啥辙?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那口老锅了。”
胡招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村口那条路,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风卷着槐树叶落在她脚边,她一脚碾上去,碾得比谭俊杰刚才碾得还碎,嘴里喃喃着:“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有办法,总有办法……”
下午,胡招娣揣着个空布包,又往谭雅丽家的方向去了。只是这次,她没进门,而是蹲在巷子口的大树旁边,盯着谭雅丽家的院门,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老狼,眼里闪着让人发怵的光。
在老槐树下蹲了两天,胡招娣听了满耳朵街坊的闲嗑。张婶纳着鞋底说侯母刚抱上孙女那阵,天天跟人念叨“丫头片子赔钱货”,还托王婆子打听“有没有人家想领养”;李奶奶剥着玉米补充,说有天半夜见侯母鬼鬼祟祟跟个陌生男人在村口说话,手里还捏着个布包,像是在讨价还价。
胡招娣咯噔一下,像摸黑摸到了块烫手的烙铁,侯母这是早就动过卖孩子的心思啊!胡招娣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侯家方向绕去。
侯母正在院里翻晒萝卜干,见胡招娣又来了,脸一沉:“你又来干啥?钱的事别再提!”
“亲家母,”胡招娣凑过去,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听说你前阵子想给孩子找个好人家?”
侯母手里的木耙子“哐当”砸在簸箕上,脸瞬间涨红:“你胡说啥!那是外面瞎传!”
“我可没胡说。”胡招娣笑了,眼里闪着精明,“张婶李奶奶都看见了,你跟那男人说五十块太少,最少八十。亲家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就是想要个孙子吗?”
侯母的手紧了紧,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这就对了!”胡招娣往她跟前凑了凑,“你想啊,雅丽那丫头死犟,说死了只生一个。可要是这丫头片子没了呢?她还能不再生?到时候你抱上孙子,我家俊杰也能凑够彩礼,这不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