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许宝仁被许老头连训带劝地拽回了家,包袱扔在炕角,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这是他准备去找他爸时要穿的。可他现在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闷头抽着烟,眉头拧成个疙瘩,越想越生气。随之而来的是他心里进城的念头,像被火星燎过的干草,憋着股更旺的劲儿。
许老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自打那回拦着人后,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白天跟着他下地干活,晚上就坐在堂屋抽烟,眼睛时不时往他屋里瞟,连他去趟茅房,老爷子都要隔着墙问一句“干啥去了”。
有天夜里,许宝仁想偷偷溜出去,刚摸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吓得他赶紧缩回脚。他知道,爷爷这是故意警醒他呢。
村里的伙伴来找他打牌,他也提不起精神,出牌时总盯着村口的方向发呆。“宝仁,你还琢磨进城呢?”有人打趣他,“你爸在城里当大官,还能忘了你?”
这话戳中了许宝仁的痛处,他把牌一摔:“他敢忘?等我找到他,非得让他给我在城里安个家不可!”
刘翠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塞给他几块钱:“要不……去县城逛逛?买点东西,散散心。”许宝仁捏着钱,却没动。县城他去过,哪比得上省城?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城里人的命。只是眼下爷爷看得太紧,他找不到半分空子可钻,只能把那股子念想压在心底,等爷爷看松了劲,再做打算。
他不知道的是,许老头夜里总在他窗外坐着,烟袋锅子明明灭灭,映着满脸的愁容。老人心里清楚,这孙子的性子随他爹,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这次是按住了,可保不准哪天就真闯出祸来。
而许宝仁望着墙上那张省城地图,手指在许德海所在的家属院位置重重一点,心里默念:等着吧,我迟早要去的。那眼神里的执拗,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等着一场雨,就要破土而出。
这边许宝仁还想尽办法离开乡下,另一边苏林晚的互助会名气渐渐传开,不仅院里的街坊常来搭把手,连隔壁胡同的张师傅、街对面粮店的李大姐都主动要求加入,账本上的名字添了一行又一行,每月攒下的钱也从几块涨到了十几块。
这天下午,苏林晚正给互助会的新成员讲规矩,就见王红梅抱着个布包进来,掀开一看,里面是件绣着荷花的小肚兜:“这是给安宁做的,你看这丫头,越来越水灵了,见人就笑,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说起安宁,苏林晚脸上漾起温柔的笑,孩子现在一月一个模样,变得更加好看了。而且她很乖,只在饿得时候和解决生理需求时才会小声哼唧几声。苏林晚和顾淮远有空就推着她在外面转悠,她很喜欢外面的世界,睁着大大的眼睛转来转去。
最让苏林晚高兴的是江露的婚事终于提升日程了。这天,苏林晚正在店里照看生意,江露穿着碎花连衣裙进来,手里提着水果硬糖,喜气洋洋地来送请柬。苏林晚刚开始没有察觉,后来发现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去迎接江露。
“咱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你在这生活的怎么样?”苏林晚关切地问道。“挺好的,岭南很照顾我。”提到温岭南时江露嘴角露出不自觉地笑。苏林晚观察到这一点,看来两人的感情越变越好了。
两人谈论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起婚礼,江露既憧憬又有些烦恼:“林晚,我跟温岭南去看过了结婚礼服,但是他始终都不满意,说要给我一个最好的婚礼。”
“那我来帮你设计吧。”苏林晚拉着江露在缝纫机旁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布料,眼里闪着对好料子的珍视:“你看这藕荷色,衬得你皮肤白,正合适。”
江露凑近了些,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赶紧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这是真丝吧?摸着手感滑溜溜的,比我见过的的确良好太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贵的料子,给我做衣裳太可惜了。”
“可惜啥?”苏林晚笑着拿起软尺,“好料子就得穿在合适的人身上才算不辜负。你性子柔,穿这颜色正好,温温柔柔的,像水做的似的。”她量着江露的肩宽,轻声细算,“做件改良的旗袍吧,领口收得俏一点,袖子留到小臂,走路方便,也好看。”
江露听着心跳都快了些,想象着自己穿旗袍的样子,脸颊微红:“听你的林晚,你做的肯定好看。”
苏林晚在布料上轻轻勾勒轮廓,笔尖划过之处,流畅的线条渐渐显形。她特意在裙摆处留了开衩,却又不像传统旗袍那般高,只到膝盖下两寸,灵动又不失端庄。“再配件小坎肩,用同色的细棉布镶边,早晚凉的时候披上,又雅致又实用。”
“对了,”苏林晚忽然抬头,眼里带着笑意,“再给你绣几朵小茉莉,配旗袍正好。”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小捆丝线,藕荷色的、月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这还有点丝线,够绣两朵了。”
江露看着那些精致的丝线,又看看苏林晚手里那匹流光溢彩的真丝,鼻子忽然有点酸:“林晚你对我太好了。” “行了,这下你就放心吧,一定让你成为最美的新娘。”
村里要开会的消息传来时,许老头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着广播里喊“全体社员务必参加”,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转头看了眼院里劈柴的许宝仁,心里盘算着——这会一开,全村人聚在晒谷场,乱糟糟的,保不齐这小子就趁机溜了。
“宝仁,”许老头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戳,火星子溅出来,“下午开会你别去了,在家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