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枝摇了摇头:“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遇上坍塌,我们都束手无策,反倒是外路虽然未知,可若真通了,出得地上,便有生机。我觉得应往外走,不管外面是什么,这与人斗,多少比与地道斗要多些把握。”她说罢转头看向沈秋筠:“你觉得呢?”
沈秋筠未即刻回应,片刻后才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尤其是郡主身份贵重,冒不起这个险,我们还是另寻出路吧。此时恰是夜半,出去正好也掩人耳目,你们先在此歇息,我去通报一声,让他们再递些干粮和水来,一会儿就来与你们会合。”
见沈秋筠走远,李姜不咸不淡道:“沈大人可真是聪慧过人。”
赵南枝喝了口水,没接话,只轻轻一哼,权作回应。
“你看这地方,机关层层叠叠,路径错综复杂,别说通路,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李姜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将水囊放下,嗓音温润得跟无事人一般,“可她呢?竟能来去自如,真叫人佩服。”
赵南枝闻言,眼皮微抬,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李姜咬下一口干粮,眉尖儿微微一蹙,话音依旧软绵绵地在装无辜,“我可没什么意思。就不能单纯夸她一句吗?这世上聪明人虽多,可如沈大人这般的,当真不多见。”
她说的话乍听无事,可经不得细想,跟一把钝刀划过一样,不见血,却留痕。
赵南枝什么也不接,什么也不问,只瞥了她一眼。那警告很直接:你可别不嫌事儿大。
赵南枝明显是待她冷淡了许多,始作俑者自然是晓得为何。李姜肆无忌惮地对她一笑,取下簪子,手指轻拢慢捻,漫不经心地整饰了一下头发,也在理顺心里那一点隐秘的得意。
不多时,三人会合,一同行至密道尽头。沈秋筠抬手向上顶开石砖,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火把一晃,只见上方赫然是一间仓敖。木架排列有序,地上一尘不染,桌上查验簿册翻得泛黄,一日一签,从未懈怠,足见此处巡护勤密,规整有度,管理得甚是妥当。
还未出库房,数名军士便持剑破门,转瞬便将她们围住。
“何人擅闯官仓重地?”为首者四旬上下,作梁国仓正打扮,他朗声一喝,目光如炬。
赵南枝拱手自报名号,为免节外生枝,并未提及暗道之事。那人眉头微挑,未急表态,目光先是扫过赵南枝,又定睛打量了沈秋筠与李姜,眼底浮出一丝犹疑之色,继而掩去。他略一行礼,回道:“赵大人,此处乃连山镇所辖官粮重地,在下名纪文澜,任本地一小小仓正,先前并未得见大人尊容,也未曾听闻您会来连山镇。三位孤身现身,又无公文照引,虽有令牌,然孤证难凭,万一疏忽,我等实难交代。”
此地竟是连山镇!地下虽方位不清,但以脚程推算,的确说得通。连山镇十余年前尚属宋地,按他的年纪,这一口的宋官话也并不稀奇。且这人措辞谨慎,礼数周全,言语间滴水不漏,既未妄作揣度,也未越矩拿人,委实挑不出错处。她与沈秋筠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便也顺势恭维道:“大人言之有理,我等此行奉命暗访,因事涉机密,未便声张,亦未及备妥印信,实有不周之处,还望见谅。赵某历来巡访粮仓多处,从未见有如连山一地者,仓储整肃,出入井然,查验勤明,实属难得。大人恪尽职守,循规有度,且公事严明,办事谨慎,待我回梁都复命,将此番所见一一奏报朝廷,想必梁王必对连山镇大加赞赏,以为典范。”
纪文澜随即还礼:“赵大人谬赞了,职责所在,断不敢邀功。小官职掌出入稽核之责,凡有异状,皆须按令上报、验明核对,还请赵大人理解。还望赵大人与同行两位随我暂行宓水县,由官府查验身份、令牌印信后,再作放行。下官并非质疑诸位,只因职责所在,还望大人海涵。”
他语气温和、姿态不低,将规矩讲得分毫不差。沈秋筠看着他,心下亦是一凛——此人说话圆滑,安排谨慎,既寸步不让,又未失礼于人,句句不脱章程,显非可轻试之辈。要说可疑,他最可疑的点便在于,在唯能是举的梁国,至今仍是一地方仓正。他们人多势众,辩解无益,姑且随行,不失为权宜之计。
“纪大人行事稳妥,赵某无甚异议。”赵南枝颔首道。
说罢,他吩咐手下:“按礼请人,切勿怠慢。”
未久,门外传来马蹄声碎。纪文澜亲自立于门侧作请:“诸位,得罪了,夜行辛苦,请入车。”仓门之外士兵手举火把一列排开,照得夜色凌乱,连暗影都被拉扯得支离破碎。
真是好不马虎的威慑。
本想四处查看一番,可见周围皆是带刃之人,三人作为疑罪之身,除了上车,别无他法。
木轮辘辘,轴声轧轧,车内幽暗,仅有前方一方厚帘透得微风,无窗、无光,众人皆噤声不语。起初路尚平整,渐而坡陡弯深,车体时而倾侧,车中三人随之微晃,唯余马蹄与辘轳声回响不歇,叫人心神难定。
赵南枝倚着车壁,指尖在腰间赵顾之好的佩玉上缓缓摩挲。
马匹骤然嘶鸣,前蹄扬起,铁蹄顿地,惊得整辆马车一震。
车夫一声厉斥:“何人胆敢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