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梁都途中,一路上都是战败的消息。前线连连失守,百姓惶惶。越接近梁都,越能闻到一股将倾之气。城中人心浮动,人人都在等一个名字:张子娥。
可她,却迟迟未现身。
有人说她病重缠绵,已无力再披战甲;有人说她命数已尽,已病逝庙中,龙女会那日登场,是她勉力撑住的最后一息;更有传言说她违抗军令,不愿下山主战,已被赐死庙中,只是为稳军心,不曾昭告于朝。
也有人说,她张子娥不过一沽名钓誉之徒,自入仕以来未尝一败,今兵败如山倒,若带病上阵失利,可不破了她战神之名。故为保一世清名,宁肯当缩头乌龟,也不肯主持战局。
赵南枝抵达梁都时,已是白日将尽,暮霭沉沉地压着整座城池。她未在城中停留,只命人简略通报入都,便换马登程,直往龙女山去。刚拴好马,她便看见余山陵自山上下来,他今日一身官服,衣冠整肃,佩饰尤不寻常,较平日官仪,更加郑重。上回在龙女庙遇他,还只作常服打扮,别无他饰,而今这一身装束,想必是事出有因。
赵南枝止步拱手,他亦停步还礼,同她寒暄了两句,问了她何时回的梁都,沿途民情如何,而后压低声音,说起了山中形势。他提及,自龙女会后,因火油来源尚未查清,龙女山已由禁军接手,虽未明令封山,却也不是想来就能来的了。每日只许十人上山,须由前几日抽签定额,持签者方可入内,且入山之前皆要逐一搜身,山中香火虽在,却不复往日盛况。至于张相……他说自己也只是听闻她尚在山中养病,未曾亲眼得见。
余山陵说到此处,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有禁军标识的木符,递与赵南枝:“近月来山门前围着许多人,说什么话的都有,赵大人若此时从正山门经过,怕是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若您真要上山,还是走侧门妥当些。把这个交给守门的士兵,他们见了便会放行。”
赵南枝将那枚木符收妥,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她拢了龙衣襟,避开人群,转身沿山侧那条小路去。山路不长,两旁松林遮天,脚下青石湿滑,风一吹便带了点潮气上来。冬日,已近。
龙女山一片宁静,太平乏望,唯有一处山门,尚存几分安稳。
这次恰好又是月中,仍是雨见香气,香雾氤氲而上,将天地隔开几重。听姑娘们说钟北雁近来极少露面,几乎整日在清泉池畔照顾张相。自遇刺一事,池畔一带已封禁,日常所需的汤药、食物、器物,皆会定时送至亭下,钟北雁会在人走后亲自来取,即便是传话,亦是经由书信。她在日落前已取过汤药,在明日午时之前,怕是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了。无妨,明日赵南枝还得去早朝,只要钟北雁仍在山中,也不急这一日。
她又欲探望白鹭,却听说白鹭仍未醒。她听后怔了一下——白鹭不是龙女会当日便醒过来了吗,她伤势虽重,却未及要害,怎会数月之后仍昏睡不起?姑娘们回道,宫里已遣医师诊过,虽伤口已合,然脉象沉伏不稳,疑是所中之箭含毒,毒性潜伏极深,以致今日仍神智昏沉。
可赵南枝始终觉得,这毒发得太缓了些。那日刺客要的分明是张相的命,既是杀局,所用之毒必定见血封喉,断不会留情。怎会选一味隐而不发的慢毒,反倒叫人留下一线生机?
除非——这毒,并非刺客所设。
又或者——那刺客,从一开始,便无意将张子娥置于死地。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白鹭或许知晓些什么,或是撞见了什么,又或因她替钟北雁挡下那一箭,被人惦记上了。此人既不许她活,也不许她死,只将她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又是重重迷雾,赵南枝立于廊下,望着庭前香烟袅袅,一念至此,心头愈发不安。
这梁都,到底有什么,是她能知道个明明白白的?
她踱步路过祈愿牌墙,因山上人数有限,往昔密密匝匝的心愿,已零落不成行。墙上木牌随风轻颤,或求太平,或盼张相早日康复,墨迹斑驳,似连愿望本身,也抵不过这山风与时光的消磨。那曾被无数双手系上的绳结,而今多半松散,残缺处空空荡荡,露出一片荒芜。
旧牌焚毁,新愿未至,火盆中渐无可烧之物。她驻足片刻,见几位姑娘蹲坐在墙角,将一捆捆干柴摞得整整齐齐,用来代替愿牌生火。
赵南枝立在那里,怔怔望了一会儿,不知怎的,竟头一次起了想在牌上写点什么的念头。
于是她写下了四字:一夜好眠。
没有问前程,没有求康安,甚至未署名。
只是那一瞬,她忽觉,比起山河太平、世道清明,那些她写不下、也求不得的宏愿之外,能睡个好觉,竟是此刻最难得的事。
她借宿在龙女庙。记得龙女会前,她曾在这里住了几夜,睡得格外安稳。
但不遂愿的,今夜她睡得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