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今日周后仍未现身,她已是连着数日未至早朝。虽无人明说,但自那首歌谣传入梁都,她便再未露面。那些朝中老成之人皆心知肚明,却个个装作不曾察觉,他们是想知道真相,但似乎又怕亲自开口,便会成了出头之鸟。
她不是病了,至少从医署打听不出消息。殿上无人敢问,问便是挑明,挑明便是站队。这几日,连梁王也绝口不提此事,宫中静得像从未有过这样一位并肩理政的女主。往昔她与梁王同上同下,是宫闱与朝局之间最坚固的一道同盟,可再牢的铜墙铁壁,也有松动的一日。就如宋国在陇城撬开的口子,这对夫妻之间,终于出现了裂痕。
毕竟,若那歌谣所言非虚,若她真是五公主苏青舟,那么受伤最深的,当是梁王。
人心便是这样,一旦起疑,便压不住了,终究有人按捺不住,试探道:“臣……听闻坊间有歌谣流传,言及周后之……”
出声之人是工部郎中陈简,他出身寒门,一步步靠实绩走上来,多年以来以审时度势、进退有度著称。平时说话不多,行事有度,既不攀附权门,也未曾卷入两位殿下的暗流之争,论起来,是个少有的干净人物。也正因此,他这往前一步,才显得意味深长。这桩子埋得够深,直到今时才被推出来探一探风头。
“歌谣一事,不必提了。”梁王当即打断。他语气平和,眼中不见恼怒。纵使即位多年,他仍带着一股近乎孩童的天真。那天真并非毫无城府,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含混,叫人看不清他究竟是信是疑,是怒是笑。
他这一发话,倒叫殿中众人不敢多言。他的否认到底是出于掩饰那桩姐弟婚姻的难堪?还是另有盘算,欲将此事暗中处置?又或者,他当真分毫不疑,只将流言视作民间妄语?
就在此时,周武自一侧缓步而出,她裙裾轻曳,步履不急,恰到好处地点破了殿中那一瞬僵冷的沉默。她闲庭信步般踱至梁王身侧,自在地落了座。周武饶有兴致地将眉眼一弯,未语先笑道:“什么歌谣,说来听听,好些日子没听到什么趣事了。王上——”她偏过头去看梁王,语调轻柔地唤了他一声,那眼神脉脉含情,满眼皆是他,那下头乌压压一众朝臣俱是过客,唯有梁王值得她垂眸侧首,“您就让陈大人讲讲吧,免得本宫落了时兴。”语罢,她顺手将披帛往肩后一拢,余光顺势扫向陈简,那是不说破的挑衅。
“武姐姐,这市井谣言,你就莫要听了。”
“好吧。”周武眉尖微蹙,兴致倏然褪去,只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她回身坐正,玉环轻撞,衣香微动,手指搭在扶手之上,细细叩着,一下,两下,节奏懒慢,却极分明,好似敲的不是木面,而是殿中那无声的惊惶。
她的目光随即落下,能很明显地看出她在看谁,那视线如同箭矢,直直落在陈简身上。她眸中清定,洞若观火,并无怒意,也不含责问,而是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件知晓底细的物什。
陈简陡然一震,额角冷汗悄然浮起,跟脚下忽然踩空了心一样,一口气没来得及提上,便先退了一步。他讪讪垂首,回到原位,连衣摆都不敢晃动分毫。
赵南枝看到此处,背后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寒。周武与李姜真的有种一脉相承的同源感。
议事仍在继续,很快转到战事上来。众臣神色凝重,话语间多是哀声不振。
“不过是输了几场仗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周武慢悠悠地说道,好似在说天气转凉,“天底下谁没输过?输了再打就是了。派出去的人这才刚上路,急什么?又不是打到梁都脚下来了。”
话音刚落,她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在赵南枝身上一顿,眼中忽而亮了亮,笑意也随之添上来,带着几分兴味:“哦?赵大人几时回的?一路可还顺遂?可有带回什么喜事?”
周武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把她架在火堆上烤。赵南枝已习惯这点火候,她正欲作答,却听得殿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疾冲而来——
战报已至。
殿门之外传来信使高声禀告,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信使,唯赵南枝例外。
她刻意回首晚了半拍,也正因如此,她看见御座之上,那位女子,尚未听信,却已先笑。那女子唇角轻扬,眼含期许,仿佛那封还未启的战报,不过是命运迟来的回音,而真正的答案,早已在她心中落笔成篇。
是笃定,是托付,是无须多言的知人之明。
她信——无论战况如何,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旁人如何质疑她的去留与忠心,那人会来、会赢、会如她所愿,会将一纸捷报,连同那副躯壳里满烧的欲求与依附,一并奉至她的掌心。
亦如从前,一次又一次,亦如今后,千千万万次。
赵南枝眸中一凛,那缠绕多日的困惑,此时此刻,终见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