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周武还让不让她说话啊!
哈?才喊了四个字,就要开席了?其中两个字还是一样的呢!至少也得听人把后头的细节交代清楚吧!
周武广袖一展,示意信使接着说。
信使话音方落,殿上已是彩声喧腾,几乎要把殿顶掀翻。有人高呼“圣德无疆”,有人连声称颂“天命所归”,还有人击节而赞“张相神谋”,掌声和喝彩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开始吟诗作对……梁风果然浮华啊,这也是先王传下来的习俗吗?把一纸捷报夸成了开天辟地,赵南枝算是长见识了,在一片华彩纷呈中,竟插不进去半句话。
得了,庆吧,就该她庆的,对面人都没了,不该她庆谁庆?赵南枝服气得说不上话来。
不少人纷纷凑过来,打听她在宓水县时是不是替张相布过什么阵仗,又追问张相为何突然现身边境,身为张相门生,可有额外听到什么消息?
他们真以为,她知道得比他们更多吗?
这两个人,无论是周武,还是张子娥,凡事能握在己手,便绝不假他人之手。就算是已经落下的棋子,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哪一步!待到大局已定,从后往前细细推演,方能悟得其中真意。
当她抬眸看向周武时,周武亦向她投之一笑,赵南枝在接下的同时,不住地心跳加速。这后知后觉的参与感甚是奇妙,那份被摆布的别扭依然存在,可对结果,她不仅心悦诚服,甚至隐隐感到振奋。
这二人经年布局,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收束。
前前后后让她折腾一场,不就是为了给张相打掩护么?粮仓案也好,龙女会也罢,不过是声势浩大的幌子,用来牵引人心,扰乱耳目,让人误以为梁国内斗严重,继而引导宋国冒进。而她,这个身份特殊之人,最为得宜。换防一事,亦是如法炮制,每当别有用心之人自以为窥见权力的曙光,其实脚下已是死亡的陷阱。周武借宋军之手,清除了梁国内里最不安定的枝蔓,而在忧患触底、人心惶惶之时,张子娥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踏入战地,开启了真正的新篇。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张子娥会赢。
她们的底气源于何处?纵使兵马靠张子娥“贪来”的粮秣滋养,那人又从哪里来?如何聚起这样一支队伍?且是久经操练、阵列森然的劲旅。来报所载之气象,与换防之后的梁军全然不同。既非新武军,又非后方军队重组,何以骤然出现在宋军腹地,将对方排布拦腰截断?战报讳莫如深,而赵南枝就不折磨自个儿瞎想了,想必待张子娥重返梁都,答案自会揭晓。
能在无声无息间养成一支大军,而周武对她竟毫无忌惮,两人之间的信任,已非常人可想。之前还想她们可能依旧是政敌,如今看来,就是个笑话。
再一次与周后对视,她看见那双深眸如星落寒夜。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姐姐为何说“赵家的出路,只在梁国”。
在梁宫,宴饮向来是常事,只是这场临时宴席,未免准备得太过周全,似在捷报传来之前,便已布置停当。酒席自正午延绵至夜半,丝竹声里,笙歌不歇;华灯照下,流光溢彩;梁都上空明亮得不知是几更天。立在梁宫高处,临风而望,只见城头街巷张灯结彩。各家酒肆将一个个大酒坛搬到街口,店家高声吆喝,喜气洋溢,路过之人可尽取之。茶楼与食坊不打烊,座上满席,推杯换盏,连平日清冷的角落都挤得水泄不通。坊市间孩童顾不上睡觉,提着彩灯到处跑,映得小脸通红,家中父母也不见来管一下,为何?他们都在酒家、茶轩呢。
这一整日,赵南枝闹得不清净,她走到哪儿,便有人跟到哪儿,奉承之语层层叠叠,绕身不休,仿佛要将人推入声色洪流,使她不得片刻安宁。她酒量极好,往来酬酢是作寻常,从不惧这般场面,只因心中另有千头万绪未能明算,纵有杯中醇酒,也无意放怀一醉。
李姜,没有来。
按理说,此等盛宴,她理应在场。她每到一处便会环顾四周,期待忽然会有人轻拍肩头,唤她的名字,只可惜这一切并未发生。李姜的缺席,令她更加担心她的处境,不知宓水密道一事对她影响如何。对此,沈秋筠没有书信半字,想来,不是能说的事。今夜人太多了,她寻沈秋筠不着,印象中她滴酒不沾,约是早早回家,陪伴母亲了吧。赵南枝也想走,昨夜在龙女庙没能睡得安稳,若能早些散去回相府睡个大觉也好,可周武又遣人告知,稍后会来寻她。
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又见到了二殿下,女儿家总是贴心的,席间往来、菜品次序、歌舞进退,皆由她亲自经手。宴会井然有序,宾主尽欢,细节无一疏漏,当说到几样菜肴顺序与舞者衣饰的巧思时,便能看出她自己也饶有兴致,真心乐于此道。赵南枝心下暗暗叹服,二殿下小至厅堂琐务,大到朝堂大政,皆是全力对待,从不因事务大小而有所轻忽。她心思细腻而不流于繁琐,掌控大局而不失缜密,于她身上,真能见得“治大国若烹小鲜”之意。
而她的兄长,却是无缘此宴。据闻大殿下苏子宇在行军途中违了军令,被派往粮库督管。梁王闻之心下不忍,旋即将他召回梁都,此刻仍在路上。赵南枝听闻当初是大殿下主动请缨出征,而今看来,事事争先,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