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有那么糟吗?”
沈秋筠实打实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拖得老长,好似能把屋梁都压塌。这梁都自打捷报传来,无处不欢喜,她兴许这一城人里头,今儿头一个叹气的。
“我发点牢骚你听吗?”
赵南枝立刻识趣地把茶盏端起,笑眯眯替她添了茶。谁不想听呢?阁主的事儿,没听就晓得有意思。
沈秋筠端过茶来,无奈一笑,真拿这人没办法。她抿了一口,待沉心定气了,才开口道:“别提了,是我欠她的。阁主常年不在梁都,甩手掌柜当惯了。她一回来,满城都不得安生。你也知道,我在万言阁里头,平日讲的是规矩,流程一样一样来,有些事,也不归我们万言阁管,该分到衙门的,就分去衙门。她可好,赖在梁都闲得慌,什么事都接,让我们的人去训衙门的,说他们玩忽职守,不然为啥百姓都找万言阁,不去找衙门。如今正打仗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她倒好,就喜欢挑事儿。
可不止如此呢。你晓得,这梁都的案子和地方可不同,牵连太广,得一步步来。你要动个人,少不得伤筋动骨,好些证据我们压着不用,是时机不到不能亮出来,免得打草惊蛇。她呢?随便翻两眼卷宗,就说时机到了,不用等了。那案子还是我负责的,当时我人在宓水,大家都说等我回来再商量,她等不了,非说‘择日不如撞日’,提了壶酒就径直去人家府上。天黑了就闯进厅堂,一边灌酒一边问话,把人家祖宗三代的事都套出来。第二天早上,她神气活现地一拍案,说案子已查实,要递折子,叫大家跟着补文书。众人愣了,问她证据呢?口供呢?她一挥手,理直气壮:‘证据在心里,口供在酒里。’让他们去落实。你说,这谁顶得住?
好,我脾气好,她拿我的活就罢了,别人呢?不是谁都受得了她那一套。她嫌我们太循规蹈矩,非要拉人出去‘见世面’。你要说锻炼人也就算了,总得看是不是那块料吧。你可知她让做文书的好苗子和她去见世面,和她一样野的小年轻坐下来写折子……唐杉你见过吧?跟我也有一阵了,人糖糖可老实了,踏实肯干,谁都说好相处。结果我一到城门口,她第一个扑到我怀里哭,哭得梨花带雨,说再也不跟着阁主干活了。那哭得呀,我看了都心疼。我手下的人受了委屈,那我自然得去找阁主问个分明,可不能苦了糖糖。你猜阁主怎么回我吗?她说我脾气太好了,这样不行,糖糖会学不到东西的。我真是……唉……”
“这……”
“最后这些事都怎么收场的?”
“都让她给办成了。”
“……”
“是吧,我也没话说。”
“我听说阁主还给你升官是吗?”
“可不,我现在算万言阁内阁了。她啊,能有什么好心思,怕我一气之下不干了吧。”
“那你,多担待吧……”
“是啊,还能怎么着呢。她这样的人,本就世间少有,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寻来的。她使得开的路数,旁人未必能学,也未必学得了。她敢闯、敢挑、敢立威,许多事儿放在别人那儿,便是鲁莽、便是莽撞,可到了她身上,就莫名其妙能成事。可若人人都效她这般不按章程来,万言阁迟早要乱,”沈秋筠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笑,说着说着怎夸起她来了,“算了,是我今日多言,大好的休沐日,本不当同你说这些的。”
“没事,你说出来也舒坦些。”赵南枝安抚道。她见沈秋筠正襟危坐,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拳头攥得死死的。这人平时冷静周全,在密道里天塌下来了都不乱分毫,此刻抱怨起来,眉梢眼角都气哄哄的,嘴角却瘪着向下撇,委实可爱。
“我啊,我早调理好了,要真把她的事往心里去,我都要长白头发。”
“你别说,你还真有一根。”
沈秋筠眨了眨眼,抬手在鬓边摸了摸,半信半疑地盯着她,把那碟拨好的核桃往身边扯,嗔怪道:“你少哄我。”
“你坐着,我给你拔了。”赵南枝说着伸手,拔下一根雪白的,递到她眼前,“你看,看来是真往心里去了。”
沈秋筠瞅着那根白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