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乍起,枯枝声声摇。
常衡站在殿外睨了眼秋风,袍角猎猎,鬓边银丝掠出一线凛光。他惯来狂放,未通传,也不行礼,径直推门而入,门上金环叩响不止。
殿内暖烟缭绕,香气带着檀屑与桂花的清芳。眼前立有一道百宝嵌花鸟屏风,紫檀作骨,云母作底,金丝勾莲,翠羽衔枝。花影重叠间,一抹茶烟如云气轻浮,隐约可见屏后坐着一女子,姿容绰约。
好个苏美仪!她竟不见他了?
常衡的目光落在屏风上,落在她眉眼处,瞳中霎时怒意翻起,可转瞬之间,不知怎地又成了笑。
“太后啊,”他虽张狂,却是从未唤过她的名,那一声声太后既是禁忌的暧昧,亦是在提醒她的身份,“你可知等梁国清理完宋国,下一个会是谁?你就不该同意那桩亲事。如今小郡主已经快到家门口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与梁国翻脸。”
苏美仪神色从容,指尖抚过那盏温得恰好的茶,暖意顺着五指蔓延。她的手扶过社稷,也覆过命途,她善于从别处汲取力量,但不代表,她寄生其上,没有主心。她转着茶盏,盏中水纹荡漾,如时局在掌心轮转。
“无失无过,梁国自无兴兵之理。”
“你拿什么保证?”常衡闻言轻笑,缓步逼近,“当初那群人逼你那好儿子退位,你求你那好弟弟援手,他可曾救你?彼时漠北犯境,他们自顾不暇。弱国岂是无失无过?弱小即是失、即是过。你我若不趁势援宋,魏国迟早为人鱼肉。况且,那些暗售于宋的粮草,梁国岂会不知?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待他们彻底吞宋,四境既平,回首环顾,唯你可伐。梁国上下狼子野心,到那时,你以为他们会顾及那一丁点亲缘之情,不动你?”
他的怒气在她意料之中,他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苏美仪是梁国出身,若说不护着母国几分,是不可能的。只是旁人不懂,她对梁国的信任,从非因故土或血脉,而是因那位同样执掌乾坤的女子。
她信得过她——那是高于亲族之上的信任。若非有她,世间亦不会有她苏美仪。
当年多少人揣测她为何不归梁,不回到那疼惜她的父王身边,反而留在魏国——一介孀妇,腹中怀子,在异国朝堂如履薄冰?有人说是因情,也有人说是因权。可他们都错了。
她留在魏国,不为男人,不为孩子,而是因为她的姐姐苏青舟,教会了她当如何在刀口上立足,如何在无路中存身。那年尧山大乱,在见证太子李昌煦弑君后,她手足无措、闭门不出,是苏青舟握住她手,让她站了出来。
那一刻,永久地改变了她。
“只要我们没做错,他便师出无名。即便粮草一事败露,我们行仁道,卫天下百姓温饱,梁国亦不会贸然动手。这些年卖粮所得,你我皆知,哪一处窟窿不是这暗账填的?这是绝佳的买卖,续我军心,厚我国本,不知为魏国添了多少底气。你我早前共谋此事,已知其利害,纵是岁月倒回,他日重来,亦如是行。常侯,莫再以旧事为辞。”她说得稳,在这宫闱中生死见惯,自非常衡几句恫吓便慌了神,就算她今时展露一丝惶恐,那也是演给他看的,“平儿尚未亲政,根基未稳,朝局多艰,眼下撕破脸面,只会徒生祸端。你当信人心仍在魏,纵经游园之乱、尧山之变、诀洛之败,仍有两代幼主于危难间承大统,民心亦如百年前。梁国要动我们,须得先毁了自己那份‘正义’的名头。届时天理、人言,皆可为我所用。你在此挑唆事端,无非是想在平儿亲政前,再多攫几分权势。”
话落,苏美仪将茶盏置回几案,瓷声脆响,如线断于弦,挑得人心颤。
常衡笑了,他肩上一松,好似听了一出风月笑谈。
“太后啊——”他嗓音低下去,带着笑意与不屑,一字一顿都似携着风,“你还真是爱说些扫兴的话。你以前,可不这样。”
他记得她踏入侯府的样子——孤儿寡母,寒风卷袍,雪光明灭间只见她抬眸含泪,像是从寒江雪海走过来的人。她刚回到魏国那会儿,并没有来见他,因为她有姚相在。后来姚相死了,她倒是想起他来了。怎么回事呢?她怎就先找了姚相,而不是找他呢?明明他比姚相,更早见她。
其实,他也比李明珲更早见到苏美仪。那一年盛夏,他奉命至魏梁边境迎亲。暑气蒸空,官道上热浪如绢,蝉声一重压过一重。远处车队如一道火色一路烧来,锦旌列列,绫罗生光,怎一个梁风浮华。
那新娘子坐在车中,与他隔帘问安,声音轻若雾过林梢。风自野荷塘深处吹来,纠缠着水气与花香,拂过红纱半卷,惹得金缕微摇,在他记忆中留下一线若有若无的影。
听闻梁国公主皆貌美,他那时还笑,说未必,谁知老梁王安的什么心。如今看来,那一笑里的话,做不得数。
大婚后李明珲提起过她,说那女人是一具空壳,除了美貌,别无长物。李明珲是个糊涂的聪明人,他爱天下远胜过爱美人,比起在温柔乡里称王称霸,他更想世人面前证明自己,只可惜他从未成功。
后来李明珲死了,她大着个肚子回到了魏国,哭得梨花带雨。
再后来姚相死了,她也真是尽心,哭得比李明珲死的时候还狠。
是啊,哪能一样呢?一个死了丈夫,得到了权力。一个死了助力,会失去权力。
这个时候她终于想起他来了。怎等一圈人死尽,才轮到他了?
梁国女子,果不一般啊。好个会审时度势、以姿作势的女人,连沉默都带着引人俯首的柔顺与算计。只是,她是在何时褪去那层柔丽的壳,变成而今这般模样?常衡一时说不清。
在此之前,他们会面寥寥,比起在对方眼中,更多活在众人口中。
初次见面是红装,而后两次是白衣,事事还真是无常。
她穿着下人衣裳逃出宫来,鞋上雪泥未干,手中紧紧抱着被块破布包裹着的婴孩,想是在宫中遭人暗害吧。早知今日,又何必要回来呢?一个柔柔弱弱的公主,一个只会吃奶的孩子,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能活得几日?魏国只是弱了,又不是没有油水了,觊觎那宝座的人,前后排得比宫灯还密。
能怎么办呢?
他同李明珲从小交好,不过是连同他的女人和孩子一并收下。
她说她是走投无路,常衡知道,正是这“走投无路还不放手”的模样,最令他难忘。其实他所难忘的,也并非红颜,而是那侯府门前,她跌入尘埃仍昂首看天的姿态。
“你能给我什么?”
接下来的故事,若是发生在罗裙之下,便有些过于俗套了。
“我予侯爷足以复兴魏国的权力。只要侯爷立于我母子左右,强我魏国山河、不犯我母国,凡有所愿,我定倾力相助。”
十多年了,她照做了,他也没有辜负她。
然今时不同往日,若梁国掌舵的依旧是她那个软弱无能的弟弟,他尚可遵守诺言,就算是之后来了个多事的女主,若她能令朝堂内部矛盾不断,也尚且过得去。可你说那王、相、后竟是一心的,且她苏美仪早已知晓,当真叫人忍无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