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仪把他当什么了?是随手可弃的旧盟,还是被她玩弄在鼓掌之间的玩物?那被她戏耍的感觉如一口气喘不上来,竟是奇异地不那么难受,反叫他添了许多兴致。早说了,漂亮的女人诡计多端。
没有永远的同盟,他知道随着小皇帝一日日长大,她会慢慢舍弃他,但怎能让她遂意呢?不是所有事,都会如她所愿。如若大权旁落他人,甚至落回她母子二人手心,他又怎能再次看到,她走投无路、咬牙强撑的样子。
他会让她明白,她错了。他是她从始至终无法掌控的那一枚棋。
她身边的男人都死了,因为他们都不够强,而他会在她身侧站到最后,无论她愿意与否。
他可不想,她又一身白衣在他的棺材旁哭得雨怜花泣呢。他会心痛的。
为何还坐在屏风后啊,太后?
常衡伸手拨开屏风。烛火颤颤,檀香袅袅。
她便静静坐在那里,眉目安然,抬眸直面他的怒火,仿佛早早料定他会绕到屏风之后。
烛光落在她眼角,年月将她的眼神雕刻得愈发深邃。她已不再年轻,可那双眼,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比她年轻貌美的女人,他要多少有多少;比她乖顺听话的女人,更是数不胜数。可为何是她呢?
常衡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看到多少过去在此刻交叠而又幻灭——那些欲言又止的夜、那些冷笑与和解、那些未说出口的恶意与心动,全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化作不可言说的荒凉。
那快意像毒药。
就是这个眼神,多好的眼神啊。
明争暗合多少年,他们之间,该换种方式相处了。
***
侯府。阴影中走出一人,是纪文澜。
“粮仓位置暴露了,当时郡主也在,不好灭口。而且……其中有小赵将军的妹妹。”
常衡半倚在榻上,杯中酒色如血:“证据没做实,就是没证据,反正被怀疑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三年前张子娥大张旗鼓地重启粮仓案,说是查梁国,实则是查宋国。若没有我们从中周旋,那宋人的碗里,岂能在梁国强压之下十余载还有稀粥呢?都是明白人,莫把人当傻子。”
“还有一事,自郡主回了梁都,消息便递不出来了。”
“递不出来?”他讽刺地重复纪文澜说的话,抬手转了转酒杯,笑道,“那你就递进去啊。”
常衡将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带着压抑的恨意。他起身走到纪文澜身前,衣袍曳地,拖出声声低响,如同一只猛兽轻抖鬃毛。
纪文澜垂首,不敢言语,只觉连空气都凝了一层秋霜。他能察觉出侯爷今晚心情不大好。
“郡主啊……”常衡掐指一算,漫不经心地感慨道,“都去了多少年了?”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似被风拂了一下,不冷不热,带着兴味与危险。
“也该做点什么了。不然,岂不辜负了本侯这一番栽培。”
话落,暗影消失在暗中。
***
宋国卫城。张子娥二十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她还是少督军,那时随行的,还是五公主。
这座曾被梁军踏平的城池,又被宋民修得固若金汤。宋人就没有降的,他们的骨头有多硬,张子娥最清楚不过了。她不喜欢冬天,但要落雪前拿下宋国,并不容易。长案上铺着军图与阵稿,沙盘上兵子密布,列若星阵。
“明日攻势从南门起——”她手停在沙盘上一处,话至一半,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信使掀帘而入,手中持诏。
此时来诏,会是何事?她心中一凛,却未显色。她行军多年,那人从不指手画脚,这番快马夜驰而来,便已非同寻常。
“听听梁王赏了我们什么。”副将耸肩一笑,语气轻快,试图冲淡帐中肃意。他说完,便收了笑,退至一旁,跪地听旨。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不假,可若真是奖功,怎会孤身一人、连夜驰来?张子娥放下手上阵稿,上前俯身听旨。
“即刻停兵,张将军速返梁都听命。”
帐中寂然。风掠过阵盘,拨乱了几颗兵子。她抬头时,眼底寒光皎皎。
这不在她意料之内。
梁宫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