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待我好?”
她怕没有来处的好意。
赵南枝是这样。
那人也是这样。
“那还不是,有所图嘛。”赵南枝说不清是何时起的心思,但初见那日便对她有独一份亲近感。兴许是因她神貌有几分像娘亲吧。这话可不能说,说了,怕是会被笑话的,她只道是自顾自地惋惜道:“我都一厢情愿深入敌境了,郡主倒是铁石心肠啊,我看你情窍也未必真开过。”
不是没有,太早了,太莽撞了。
那是十三四岁时的仇恨与欢喜。心已不算得稚嫩,却也还不懂当如何自守。她背负着生来沉甸的恨意,又情不自禁地,掺进了一份仰慕。
她仰着头看她。
那身影总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语声清定,她唇瓣轻启,声音落在低处,那些纷杂亦随之落定。她在南央见过许多宫闱女子,比她行止得宜,比她年轻貌美的不在少数,可她与她们都不一样。那人匆匆一瞥,她便心口一紧,想低头避开,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那双眼见过风浪、也能压住风浪,饱含着岁月淘洗后的余裕。明明她们都有着一双杏眼,怎会这般不同?
在梁宫的那几年,她总爱绕远一段路,只为“恰好”在廊下经过对她行礼问安,日光踩着琉璃瓦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地往前移。她看她自光里走来,又被檐影接走,衣袂迎着风口,带起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清苦里压着温意。宁心殿经年晚灯不灭,她多以练字为由,去案侧替她研墨。墨锭贴着砚心缓缓转开,把时辰也磨得细腻;她隔着半臂远看她,奏折上的字她看不清,她的眉眼她也看不清,她只敢看她落笔时腕骨轻转的弧度……
有关那人的一切如涓涓细流一般安然地淌进心湖,却比任何训诫深刻,比任何话语都长久。
她既想靠近,想追上,想与她并肩,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来处。
她想爱她,想杀她,更想逃离她。
这千般杂绪不分先后,就那样混乱地挤在一起,在她还没长开的年纪里,与骨骼一同生长。
在来梁国前,她信心满满,自以为绝不露怯,可还是被她三言两语挑明了。她下意识拿起了刀,又下意识说她爱她。
这一切真是太荒谬了。她一边握着刀想杀她,一边张着嘴说爱她,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吗?其实,她也分不清她对她是爱慕,还是想成为那样的人,又是究竟为什么非要杀死自己想成为的人。
在她看来,一定很无理取闹吧。
她没有处置她,只是让她去看看,看更多的人,看更多的事,看她曾经走过的路。
于是,李姜搬到了宫外,那座有着一池青荷的院子。她时常想,若是那姓张的没霸占着当年的五公主府,那座宅邸,应是她的吧。那时的她也不懂,那人明知她底细,缘何如此放任她。一开始是以为,除掉了她,魏国再换个人来,也未必能摸透。而今才晓得,原是为了给她那好相国打掩护,毕竟,人家在山里藏着一大帮子人等着吃饭呢。
李姜对赵南枝一笑,没回话。
“姜儿以前喜欢过谁吧?”
“嗯?”
“多少看出来了吧。”记忆里她说到张相时有那么点咬牙切齿,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只是没往这层想。在诀洛关久了,刚出来那阵子是挺钝的,而后一路闯荡,见多了人心起落,看惯了欲念明暗,才发觉自己原来挺敏锐的。也多亏是记性好,好些年前的一个晃眼、一个蹙眉,她都记着。不时回想一番,常有所获。
说起来,还得感谢眼前这位引路人。
她能明白好些滋味,都是因为她。
既来之,则安之,她没有在问过去,她自负地在想将来。
“姜儿不是住顾家对门吗?到时领我去顾家转转?”
“谁要和你回顾家。”
“你不是说和我表妹很熟嘛,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需郡主引荐。”
“你不是有赵将军吗,还烦我引荐?”李姜轻轻一哼,“他为了你专门回了南央,这会儿怕是日日等着你的消息。”
哎呀,这二哥能不能识相点,出去办点事呢?
“那你我一道回来,要表现得如此生疏吗?日后在这南央日子长,少不得往来。”
“也是,谁知你会在这儿待多久。”
“往后先不说,”赵南枝翻了个身,把枕头换了舒服点的位置,“说明日吧。明日我该如何向侯爷交代?”
“你服个软就是了,赵大人不是最会了吗?”
“这我是会,可若是侯爷问我怎就一转眼服软了,我总得给个理由吧。”
这千年的狐狸露露尾巴都各自门清,李姜看出来了她在打什么主意,遂是挑破了问:“你就说吧,你想问我什么?”
“我们这儿……需要整点动静吗?”
“你不懂?”
“那自然没有郡主这个要成亲的人懂。”
“不用什么大动静。”
“我要整两滴血吗?”
“那也是骗人的。”
“那你我要不要对一下过程,以防他问的时候两边对不上?”
李姜认真忖了会儿,抛开赵南枝存心要拿她开涮这一点,其实她说的不无道理。常衡对她俩之间的关系并未全信,真要是哪儿没对上,漏了马脚,的确得不偿失。问就问吧,问了也不会少块肉。
“你有胎记吗?你的里衣是什么颜色?”
“等等!那你有胎记吗?你的里衣又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