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鲜少提及顾家,仿佛那二字一出口,便会在孩子心里生根发芽,生出不该有的牵念。她从小就知道,那是一个存在,却又不能靠近的地方。有一回她病重,烧得迷迷糊糊,拉着娘亲衣袖不放,求她讲讲顾家之事。顾婉手里正拧着浸饱水的帕子,闻言微顿,一边拧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旧事。她说家在南央十四巷,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门匾是百年前出的一位状元题的,墨色经年未褪。门头两侧立着石狮子,脑袋圆乎乎的,头毛被一代代的孩子们盘得发亮。那院子大得很,青砖铺地,廊下挂着菱花灯,每盏灯上都有题诗。前院种着两株海棠,一到春天便开得满枝,落花能铺半个院子,是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她说了院内,说院外,说那条离家最近的长街,清早会有卖油果子的摊子;说再往前拐一拐,有一家卖青梅酒的铺子,酒坛埋在地窖里,夏日里取出来,凉兮兮的;还说巷尾有家书铺,窗子常年半掩,风一吹,纸页哗啦哗啦响。
她说树,说门,说灯,说香气,说街上清晨与黄昏的景致。
唯独不说人。
“那外婆呢?”小娃娃执拗地问着,“那舅舅呢?”
而娘只是说:“外婆家风严,读书人最讲章法,你到外婆面前,少不得一顿训;舅舅打小身子弱,一顿饭还没你吃得多……”她说得不多,以各种缘由走开,或煎药、或换枕巾,把话咽了回去……
车帘一挽。
冬日的晨色在眼前铺开,天光淡淡,自稀薄中透出一抹明色。
那言语间回不去的顾家,马蹄可达。
顾府门前,赵南枝仰头一望,心叹道原来这便是那块状元匾。
它比娘说得旧,字迹斑驳。
门前家仆见车马一到,便一路小跑而来,先拱手行礼,一开嗓子那音真叫一个清亮:“可是赵三姑娘到了?老太太一早便起了,亲自吩咐厨房添了热汤,叫人等在门上呢!”
二哥赵良皓立在台阶下。记忆里他总是更高些,更宽阔些。那时候她还没半个人高,站在他靴边,只能撑直了脖子看他。阳光从他肩后洒来,把她晃得睁不开眼,一转眼,竟已十多年前。
见她下车,他先是笑,笑里带着点“总算回来了”的松快气。他在魏国做镇军将军,这一趟从边地匆匆赶回,不想半路军报又来,副将几次派人追至驿站,他本也以为来不及见这一面。赵南枝在车里听人说起,心里已有准备,想着或许要错过了,好在是虚担忧一场。到底他们兄妹之间,还是留了些缘分。
他身侧站着二嫂,常知微。她着一身毛边冬袄,鬓边簪着小小一支玉钗,不张扬,不像是她那霸道的爹能养出来的女儿。他们夫妻二人身旁跟着一双儿女,男孩儿略大些,站得极正,见赵南枝下车便上前问安,唤了声“姑姑”;小女孩儿绾着小花辫,先是躲在母亲裙后只露半张脸,后来又忍不住探头,先把赵南枝瞧了个仔细,后才学着哥哥的样儿喊人。
“小妹!”赵良皓快步迎上来,他话到嘴边一滞,好似此时才发现眼前人已不是回忆中那团小小影子了。这些年他在军帐里听人转述了不少妹妹的事迹,但始终很难与那个拽着他袖子不依不饶的小女孩对上号,今日见着了人,也还是对不上。他想说,高了,瘦了,长大了。他想问,累不累,苦不苦,受没受委屈。可话在喉头绕了一圈,都显生疏。于是只凝成一句寻常的“路上辛苦了”。
“哪有?二哥从边地赶来比我还辛苦些。”
听她一开口,话里那熟稔气儿,仍是从前那个调。一个笑就把两人从去日光阴里牵了回来,这才有了些家里人乐乐呵呵的样子。
赵良皓招呼着:“都到家门口了,还说这些。”
“家门口”三字落入耳中,赵南枝心中一动。好久不曾回家了,这顾家……是家吗?不是吧。家里可不用顾忌许多,她跟爹那么个人物顶嘴,都是张口直来的。而此时,她得和嫂嫂问好,和侄子、侄女打招呼,以及记下一会儿见到的顾家老小的名字……平日还好,今儿拖那位侯爷的福,她脑袋还跟炸鞭炮似的疼。
二嫂领她进门,温言道:“姑娘路上奔波,到了这里,便是自家地方,不必拘着。老太太惦记得紧,天不亮就问了几回,怕你受寒,特叫人把屋里火盆都添足了。”
门后光景一入眼,便知顾家家学不虚。她见到了娘口中那方院落,庭宇开阔,格局端凝,那海棠树枝干清瘦,疏而不乱,树皮细裂如老者掌纹,想来花时一至,落英纷纷,真能铺满半院。院中古朴,多是旧物,别说灯笼上了,连廊柱上都是个个题字。行走其间,可谓是一步一书,风一过,似都能嗅到研磨了百年的笔墨清香。
府中下人往来不少,却无一人行色匆匆,在前掀帘的,奉擦手巾的,递热手炉的,人人脸上带笑,不浮不怯。
到内院时,便听一声清脆的通报:“老太太——外孙女到了!”
帘内立刻传出笑声,爽朗而亲切:“快让她进来!天寒,别站在风口上!”
赵南枝稍整衣饰,掀帘入内,正见曹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