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她坐在那里,一抬眼,自有气度压屋。她目光在赵南枝身上缓缓停住,专注得如在读一页书般读一个人,读了片刻,她才重重颔首,咧开嘴笑道:“像!真像!”
赵南枝喉间一紧,眼眶竟有一点热。她上前行礼,声音比自己想的更轻:“外婆。”
曹老太太笑着招手:“快来我这儿坐,先喝口热茶,慢慢说话。”
老太太身侧立着一位少女,见赵南枝来了,便退开半步,让出了位置。她穿了件湖蓝色衣裙,配上那双清透眉眼,正如画上一株兰草,清而不弱。她朝赵南枝规规矩矩一福:“采凝见过表姐。”原是采凝啊,她是舅舅顾宜的三女儿,李姜口中的好姐妹。头一眼看去,二人气质还有几分相似,就是不知内里,又是什么性情。
她没能来得及和采凝聊上两句,因为老太太正拉着她嘘寒问暖,说这眉毛像,嘴巴像,连鬓角都像。她一面比较,一面说起了娘。说她一姑娘家跑那么老远,又是家中大女儿,她很是挂心,问娘如今在诀洛如何,可还习惯。娘都去诀洛三十几年了,哪有什么不习惯的,赵南枝有一句答一句,只说万事皆好。
她头一次在这么大一家子里,虽惯作逢迎,但到自家人跟前,反倒不太自在。这天子脚下,礼数想是和梁国、和诀洛不一样,平日里不拘小节尚可,可看顾家这架势,真是容不得她太马虎。她看着采凝,有样学样,心想着昨天光顾着问李姜有的没的了,竟没问她一些魏国礼仪。也不晓得李姜那边咋样,她是亲王独女,王府里虽然门面大,却未必有顾家这般热闹。
正想着,老太太已把她从头看到脚。
“怎穿得这素净?”老人家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疼爱,“瞧你风尘仆仆的,衣裳带够了没有?这南央的冬天不比别处,湿得很。”说着转头吩咐道:“婉儿从前那几件冬袍还在吧?先给她取来套着,等过午了,叫绣娘来量量尺寸。”老太太又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了:“快过年了,作几身喜庆的新衣裳。小姑娘家,穿得鲜艳些才好看。”
“外婆,小妹现在是梁臣,梁国正值国丧,还是不宜穿得太艳。”赵良皓在一旁提醒道。
老太太一拍脑门:“哎哟,真给我忘了,你们赵家三个啊,一个人一个地儿,我这记性都被你们绕糊涂了。”说完,又开始端详她,是越看越满意:“你瞧这底子,与婉儿像极了。”话罢还朝屋里一圈人看去,求证道:“是吧?”家中长辈但凡是见过顾婉的,无不附和,话里话外尽是夸赞。
赵南枝笑着回:“那是姐姐不在。您若见了姐姐,定会说我像爹,不像娘了。”
“你哥哥也这么说。“老太太笑道。
赵南枝看了一眼二哥,见他神色如常,正低头饮茶,读不出个所以。她也不知二哥掺和了多少,准备借着闲聊投石问路:“外婆不曾见过姐姐?”
“你那姐姐一年到头也不晓得在哪里,她这性子,和婉儿半点不像。我们婉儿,都甚少出门的。估计是相貌随婉儿,性格随你爹了。”
赵良皓这才把茶盏放下,不疾不徐地接道:“姐姐那性子舒阔些,生来便怕约束,外婆莫怪她失了礼数。您看她那夫君和孩儿都留不住她,别说这南央城了。”
老太太没怪罪,反是感慨道:“是啊,多好的孩子啊,孩子就该要各有各的样儿。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这一大家子,莫说这一辈,就算是往前数好几辈,都没出过那样天南海北走的人呢。”
采凝在旁接过话头:“说起来,郡主姐姐这回不也回来了么?小时候您就说她长得像姑姑。”
“是啊,这孩子也是命里苦。莫说长得像,连走的路都像。小小年纪便去得那般远,你说梁国王宫再好,那哪有家里好啊,”老太太眼珠子一转,拉起赵南枝的手打趣道,“外孙女你说是不是啊?”
屋里人都看过来,这话确实不好答,只见采凝解围道:“老太太最喜欢逗人了,表姐你习惯就是。”
她一说完啊,大家伙一齐笑。
笑声起落,这一屋子人,热络得没有半分刻意,招呼添茶的,往手里塞果子的,自然极了。小侄女又凑到椅边来打量她,眼神直勾勾的,被二嫂走上前轻声唤了回去。这边问她冷不冷,那边问她梁都雪大不大,对面说过几日带她去看花灯。话题纷繁无绪,又无一不把她牵在里头。赵南枝坐在其中,只觉得这一屋子的声音铺天盖地,像城头在下箭雨。
这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也不是不坏,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