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人生来家族的立场,国家有国家的立场,而于百姓而言,一日三餐、四时无虞、安居乐业才是首要大事。今年无战事,田里能生谷,灶上有炊烟,自然是好。可若一时征伐,能换来百年无患呢?是顾今岁饥饱,还是谋子孙太平?今日免战,是仁;来日受制,又算谁之过?她看到襄王治下的诀洛在这个乱世不蒙战火,与漠北平稳交接,商旅往来不绝,似与烽烟无涉。可诀洛安,并非天下安。诀洛之外,铁骑仍踏无辜血,边陲尽埋无名骨。
天下要翻篇,总得有人提笔。
做,比不做更难。
所以当她知道周武即是苏青舟时,她心悦诚服。她深知那不是一时意气,不是复仇之火,周武是真的想开创盛世,不管是流落民间,还是被批叛逆,她都会回来。只要她还在,她会无数次地重返庙堂……
盛世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话虽如此,可每当想到周武,她心里生出的却并不全是敬服。敬是敬的,可更多时候,她想起的是她逗她时那一抹压不住的笑意,那兴味也忒坏了些。
既然采凝此时提到了尧山会盟,那人又是边军守将,赵南枝不禁背后发凉,回道:“莫非他……”
“不错。”
“那次的主将是五公主和张子娥,我记得没错的话,表姐是在相府吧?还是姑父让表姐去的?”
“……”
“所以我才说,表姐可千万别在老太太面前提这事儿,那是她一辈子的心病。”
“多谢表妹。”
“不客气,一家人。”她说这话时,依旧是恰才那副矜持模样,眼神清亮,语气恬然。可话锋一转,她忽地往前一凑,手肘轻压在案上,嘴角一勾,甜甜地叫了一声:“表姐——”
赵南枝抬眼略略颔首,心想这是要唱哪出。
“你问了我这么些,我也能问你一个吗?”她尾音微微上扬,很是抓人。
“表妹帮了我许多,无需同我客气。”
采凝闻言,抿唇一笑,那笑里不再是顾家闺秀的分寸,而是少女藏不住的兴致。
“你和姜姐姐,是什么关系呀?”
赵南枝眉梢轻挑,不为所动:“你们不是常通书信吗?她没跟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采凝明眸一动,玩味道:“表姐不说是朋友,那就说明不止是朋友咯。”
“表妹这么问做什么?郡主让你问的?”
“是我想问的。”采凝摇头,发上那支步摇一晃。
赵南枝不信,拿胳膊肘戳戳她,笑道:“表妹胳膊肘向外拐哦。”
“没有的事儿,”采凝一笑,“表姐既这般含糊地说,那妹妹我就那般含糊地猜了。”她说完自个儿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那紧梆梆的顾家规矩在她这一笑里松了一线,俏皮得紧。
“表姐今日辛苦,早些歇着。我就不扰你了,”她说着拿起了斗篷,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对了,我真不是替她问的。”说完才掩门而去。
一日里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似眨眼之间。她原想着寻个空,同二哥说几句私话,探探他的口风。可他一日都被人围着——族中长辈、府中管事、外头差事。那位姓常的嫂子更是始终站在他身侧,一步不离。他匆匆赶回,明日又要返边地。这份重逢,竟像借来的。
她靠在榻边,蓦地想起李姜。不知她那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