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仁亲王李明璟神情空落地望向沉沉夜色。那夜空如镜，照他心事。

这话他问过自己许多次。在王妃小产后那些灯火通明、无人敢高声言语的深夜；在女儿额发汗湿、手臂发抖不得不再次举起大弓的练场上；在常衡面前，他垂手立于下首，话到唇边又咽回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出口的缄默里。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反复咀嚼同一句话。

李姜没有答他。

他说话时甚至没有看向她。她知道，他并没有在问她。

他问的是当年的自己，那个伸出手、自以为能两全的人。

他人到中年，鬓边已见霜色，还依然留有一分天真。天真到认为只要换一条路走，后来那些血与火、恨与痛，便会顺理成章地消散。

时光匆匆向前，而他仍在试图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分岔口。

黑夜不会回答他。它只会一层层暗下去。

庭院被吞没了。

正如他的人生，与女儿的人生。

若他没有救下母亲，王妃腹中的孩子便能回来么？若他没有将母亲带进王府，那包药便不会下在王妃身上么？若他心中不曾有愧，王府便能风平浪静么？让王妃失去孩子的是那包药，不是母亲，这一点王妃比谁都清楚。

可那潮水般的恨意需要出口，药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物不会辩解，还需活人来承受目光。于是仇怨便落在了母亲身上，也落在了她身上。王妃生怒时摔碎的瓷碗、掀翻的汤药、压抑不住的哭声，李姜都记得。她做不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位长辈在眼前失控。任瓷片碎在脚边，任汤药泼在胸口，任咒骂与痛哭在耳畔萦绕。

失去孩子的女人，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撕碎，而她不过是恰好活着，活在了她面前，理所应当地成了承载。

她不怪王妃，她只是想不通王妃为何不去恨那包药，为何不去恨下药的人，为何不去恨这座权势虚空、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的王府，偏偏要恨一个同样失去了一切的女人的孩子。

她看得出，父亲待母亲不一般。那心绪藏在交谈的停顿里，藏在眼神不自觉的回避里，藏在争执将起却又被他轻轻压下的沉默里。他曾为情义冒过险，曾为一人违过心，他或许会在夜深人静时不断回味那些过往，想象身在风口，用手心护住了烛火里最后一分温情。好生悲悯，好生勇决。

他定是为此感动不已吧。

可李姜不会。

他在回忆里对自己惺惺相惜。

她在现实里吃下了全部恶果。

他处理不好胸中危险的情意，因为他从未打算直面它的锋刃。

他既想护住母亲，又不肯为她推翻既有秩序，既要王府的体面，又舍不得心头那点光亮。他在两边周旋，对妻子言忠诚，对母亲言敬重，自以为未曾逾矩，自以为已尽本分，给了母亲庇护与栖身之所，给了女儿最好的前程，给了妻子名分与尊荣……“不决”作“周全”，“退让”作“仁厚”，“拖延”作“稳妥”。

他没有真正站到任何一边，也没有决心承担哪一边的后果，却自始至终相信，自己是清白的，是尽力的，是被夹在中间苦苦经营的无辜之人。

他习惯了这位置。

难为，是他的护符。

犹疑，是他的铠甲。

坚信只要自己还在从中调和，事情便尚在掌控之中。直到所有人都走远，他还在原地，解释着，痛苦着，不知为何无人体量他的不易。

“万般为难”的他永远不会承认，王府的冷清是他一手造成的。

妻子生恶，是因他当断不断。

母亲一意孤行，是因他纵容默许。

而在权力与责任面前，他又始终没有站出来，违抗常衡对女儿苛刻到不合情理的“栽培”。他可以在黑夜里长叹，却不能在白日里开口；可以在心里悔，却不敢在堂上争。他在每一处都想要留住一点，却终究在每一处都失了手。他没有背叛任何一个人，却也没有拯救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