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很好。”
赵南枝知道,这三个字对于一个多年见不到女儿的母亲来说,无足轻重,可她还是只能这样说。
曹淑慧望着那片灰白天色,不语。这天不好,发暗,看久了连人心都会跟着生潮。
良久,她方说道:“既然还好,那她为什么不回家?我已经……”她顿了一下,那停顿很长,像是随着一个又一个寒暑在算。“我已经三十七年没有见过她了。”三十七年,说出口也不过几个字,怎么就那么钻心地痛呢?曹淑慧仍旧仰头望着天,仿佛透过那层阴沉天色,看见了许多年前尚未离家的女儿。“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说到这里,她闭上了眼。
“她小时候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总爱揪着袖角,把手缩进袖子里。她怕冷,每到冬天,手脚都凉兮兮的,夜里睡觉也要往人怀里钻,怎么都捂不热……”
她蓦地停住……因为她怕冷的小姑娘,一个人去了诀洛。
“我记得她才学写字那阵子,写得歪歪扭扭,墨都蹭到脸上去了,越抹越花,新裁的裙子都穿不得了。脾气也倔,摔疼了从不哭,泪珠子在眼眶里转,就是不肯掉下来。我那时还同你外祖父说,这孩子以后怕是个有主意的。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话也少了,再后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再往后便是宫门,是诀洛,是山河阻隔。
“孩子,”她回过头来,目光直直看向赵南枝,“你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家。”
赵南枝没有回答,她知道那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错过了她太多,我没见过她出嫁时的样子,不知道她穿的是哪一种嫁衣,是什么纹样;不知道是谁替她梳的头,梳头时有没有人像我替她梳辫子那样,一边梳顺,一边说我们婉儿今日真好看……”她眼神恍惚了一瞬,如同那一幕正在眼前。她心尖上的姑娘,本该坐在铜镜前、由她亲手簪花的姑娘,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化作旁人口中寥寥一句“嫁了”。
“我没教过她怎么抱孩子,她这些都是和谁学的?我不知道她生病时是谁在身边,不知道她哭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她擦眼泪,不知道她夜里醒来,会不会想家……”她细细数着一段不曾参与的人生,而那段人生,本应有她在的。奈何老天夺走了那段时光,一切的一切,只能凭借稀薄的臆想。
“她是我的孩子!”拐杖在地上一磕,压了三十七年的情绪霍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这个母亲,从某一刻开始,被强行按在了原地。
女儿的人生往前走了很远。
可她还停在旧时院落,停在海棠花开满枝头的那个春天。檐下风暖,花落满阶,女儿微微垂首,同她告别。抬眸时,钗边落了一片海棠花瓣。
她口中最后那一声“娘”,她竟记了半辈子。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她在身边,我这一辈子都缺一块!”
天井处十分安静,谁都知道老太太昨晚动了气,不敢高声语。而远处孩子顾不得这些,嬉闹声一直没断过,这会子约是放了串小炮吧,噼里啪啦炸了几声。
赵南枝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
她手腕很瘦。可正是这样一双手,撑起了顾家里里外外,送走女儿,送走丈夫,送走一个又一个人离开她苦心经营的家,到最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能留住。
“他说要把二女儿过继出去,我没拦住。”
“他说要把婉儿送去选秀,我也没拦住。”
话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那是错的……”
“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