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抬头与赵南枝对视,双手抓住她的小臂,眸光一下锐利起来。
“我是对的,孩子。我是对的!”她很坚持,执拗地想替曾经的自己讨一句公道,“如今家事是我说了算,采凝的事——得听我的。”
那股坚决没撑多久,一下就散了,她再度抬头,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望着赵南枝,其间有困惑,有不甘,有委屈,也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怔然,像心底埋了许多年的疑问,终于走到了非问不可的时候。
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赵南枝一时说不上来。
她只是莫名感到不自在。
明明眼前的人是长辈,是撑着顾家走过风雨的人,所有人都要仰头喊一声“老太太”,可这一刻,她却不似长辈在看晚辈。这模糊的错位感令她感到茫然。她不过是个刚回家没几天的外孙女,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时日,二人谈不上多亲近;论年纪,她和采凝差不了多少,同样是会被挂念和唠叨的岁数。可为什么此刻,外婆会这样看着她?她敢打赌,外婆绝不会这般看采凝。外婆是透过她的眉眼,看到了娘亲吗?可她又觉得不像……
“为什么……”凛风掠过,老太太鬓边白发被吹乱了一缕,落在眼角旁,衬得那双眼愈发苍老,曹淑慧终于开口,嗓音发涩地问道,“为什么没人相信我?你也不信,是吗?”
意料之中。
赵南枝能理解她的坚持,正如她所说,她是对的,她想证明这一点。可执念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会让人失去判断,会将眼前人一并困进她不归属的过去,属于外婆的过去,而采凝,她该有属于她的将来。赵南枝原本已经想好该如何开口,如何将采凝的心意慢慢托出,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便听外婆问她。
“你被人相信过吧?你在梁国做官,有人听你的话,有人把事情交给你,让你去做,”她用力杵着拐杖,全身颤抖地问,“那……那是什么感觉?”
错了!
全错了!
赵南枝心头一坠,她挤不出一个字来,有东西卡在胸口似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呼吸都不觉慢了半拍。
那是什么感觉呢?
赵南枝说不清,因为她不曾想过这个问题。这感觉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诀洛本就有女人主事,她打小看惯了女人读书、骑马、掌家、议事。到了梁国后,她也并没有因女子身份而有任何掣肘。她受命查案,上朝直言,一句话便可调动人手,有人会认真听她说“我觉得”,有人会在争执不下时转头问她“赵大人怎么看”。这些于她而言,渐渐成了理所应当……
而她生来便攥在手里的理所当然,外婆穷尽一生都未曾得到过。
她被问得浑身发烫,袖中五指无意识地收紧,连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实属意料之外,她终于明白先前错在何处。
她向来看重对错二字。朝堂之上,众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一道政令是否妥当,一桩旧案该如何裁断,一项税赋该增该减,利弊得失被摊开在桌上反复衡量,人人都在争一个是非曲直。她也一直以为,世间最大的委屈,莫过于明明是对的,却被判作错;明明是清白的,却平白蒙了冤。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对与错原来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丈夫的询问好比恩赐,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男人坐在桌前,将茶盏放下,问问她的意思,耐心听她说完,再点一点头,赞一句“夫人看得通透”,衬得他多么在意妻子的想法。仅此而已。
她的话如投石入江,能荡开一圈水波,却改变不了河流的走向。
她说了,却没有真正被听见。她做了,却没有真正被看见。
可她无比地想被听见,想被看见,想让自己的意志,扎扎实实地扎根在世上。
“我没有!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