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枝忍着笑,答道:“只匆匆见过一面。”
“那他放什么好屁没有?”
“嫂子和顾家老小都在,没得聊。”
“我想也是。他那媳妇如何啊?和常衡一个德性吗?”
“二嫂挺好相处的。”
“鬼清楚,”赵宜霜哼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常衡那老狐狸能养出什么省油的灯。”说完又摆摆手,叹了一口气。这人都还没见过呢,还是先别乱弹琴,弟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从前娘也是这样,爹那几年戍边回不来,她是家中长女,其间不易看得几分。后来她自个儿当了娘亲,才知道曾经粗浅看出来的那几分,到底是几分。这老二继承家里什么不好,爹拿得出手的地方多了去了,怎就继承了个不着家?罢了,她指尖绕着银狐尾,思来想去还是得骂弟弟:“算了,也说不准。毕竟你二哥那脑子,谁嫁给他都挺辛苦。他空长一身腱子肉有什么用?心眼加起来还没核桃大。我是不写小传,不然高低得给他一个蠢角。”
李姜只道是低头喝茶,不敢吱声。
赵宜霜编排着弟弟,突然灵光一闪,巴掌一拍:“采凝妹子那事儿也是吧?我跟你讲,定是这个没眼力见的撮合的。除了他,还有谁能干出这种缺心眼的事?还好给你给说好了,到时候让那个瘪犊子来磕头谢谢你吧。”
“受不起,受不起。”
骂完弟弟,赵宜霜可算是气顺了些。她伸手捞了个橘子,又开始剥。剥着剥着,目光不觉落到李姜身上。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映得那脸蛋愈发白净。小姑娘规规矩矩坐在那里,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捧着茶盏,也不乱插话,偶尔被提到一句,才抬头盈盈一笑。
赵宜霜眯了眯眼。
嗯。
确实是生得不错。上次见到就觉着不赖,这次再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来。这江南人的眉眼带着几分温润,尤其那双眼,像娘,看着委实有几分亲近。她也没看李姜太不顺眼,而且……李姜这次是来帮忙的。这妹妹看人的眼光再不好,也不至于差过弟弟。可说归说,不管她有什么苦衷,总归是她把妹妹骗到这鬼地方来的,她不是随随便便就好颜色待人的。
“怎么样啊,郡主?学了几成?”
还没等李姜回话,赵南枝帮腔道:“姐姐你平时也不是一直这般说话的,你从进门开始就在骂二哥,人家学什么?”
哟,小犊子还教训起她来了。事关能出南央城的要紧事儿,赵宜霜不敢马虎:“行,不说那个扫兴的东西了,总得说些什么吧。”
“要不说说姐姐的书吧?”赵南枝顺口接道。赵宜霜看了她一眼,对妹妹那点小九九门清,不就是她的好郡主爱看嘛。她话也不说,腰一拧便从榻上起身,趿着松垮垮的鞋往角落里堆的大包袱走去。这几年写过的稿子被她胡乱卷成一捆一捆,混着地图、游记、账册、路引塞在一起,乱是乱,可有她的章法,就她能找着,能理顺。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抽出几卷,夹在肘间:“既然要讲,把外祖也请来吧,老人家念叨好几日了。”
窗外暮色渐浓。
顾家各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从东院到西院,从廊下到暖阁。
好一屋子的人啊。
她们围着炭盆坐着,身上都裹着冬衣,或佐甜汤,或斟温酒,或捧热茶。案边橘皮堆成小山,空气里浮着淡淡果香;几卷旧稿摊在灯下,墨迹浓淡不一,纸角微微卷起,像这些年走过的山水与旧闻,也都跟着主人一道回了家。
谁都没有再提天下。
也没有再提魏国、梁国、漠北。
那些悬在朝堂上的风浪,那些尚未落定的棋局,那些千里之外仍在酝酿的兵戈与烽火,今夜都被挡在了顾家院墙之外。
这一夜剩下的,只是灯火、茶水、闲话,还有一家人围坐在一处,慢慢消磨的年前时光。
至于明日。至于元宵。
且待明日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