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宫雅宴又一回,只是这一回,席间不再是正当芳华的小姑娘。
窗外晚风压枝,窗内灯影如昼,苏美仪与赵宜霜隔案而坐,从书中人说到书外事,从少时一句诗说到而后脚下路,不觉已是深夜。苏美仪心知眼前人并非野云君,她或许这一生,都不会见到提笔写下那些篇章的人了,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她喜欢的是那些文字里吹过的风,看过的山,是那个一次又一次从故土走向远方的背影。
见与不见,到头来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她能看出,李姜亦是真爱野云君笔下的山海。她说起书中奇遇时眸光明丽,说起某段话时会停下来反复咂摸,在李姜身上,她恍惚看见了无数个夜里,自己伏在灯下读书时的样子。苏美仪感慨万千,十多年前放在膝上哄睡的娃娃长大了。过去话都不利索的孩子正坐在对面,同她谈论同一本书,同一个人,同一种心绪。
她们分明差了一辈,走过不同的路,见过不同的人,被不同的身份牵系,被不同的命运塑造,本不当有这么多话可讲。今夜,却能在同一盏灯下,为同一句话沉默,为同一个故事叹息。是野云君为她们搭起了这座桥。这座桥上,千千万万人相会。
眼前的野云君是假的,但她的喜悦,是真的。
人生何处不樊笼?困于宫墙,困于家宅,困于责任,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出口,却始终没能真正离开。能有人出去,总归是好的。更何况一出去,就是三个。
她们逃离这座樊笼的大门,同样是由三个女人打开的。
苏美仪,曹淑慧,王玉。
李姜,赵南枝,赵宜霜。
她们各自有要送出去的人。她们无比期待,她们的未来。
南央城外的树林静得很,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孩子腿蹬得像风火轮,猛地扎进娘亲怀里,撞得赵宜霜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她抱着女儿掂了掂,将小乖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着没少肉,就是不知道里子如何了。
“小风,如果有人对你说最喜欢你了,第二天又跟别人说最喜欢她了,那这个人是什么呀?”
“是骗子。”
赵宜霜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揉了揉闺女脑袋,满脸欣慰:“行,没白养,还没教坏。”她说这话时慢悠悠掠了王玉一眼,也不知是在夸孩子,还是在骂谁。
“怎么就是骗子了呢?”王玉当即翻了个白眼。霜儿也真是的,走了那么多地方了,心眼还是豆大点儿。不见长啊。
不是骗子是什么呢?赵家的大仇人和大恩人吧。赵宜霜牵着娃走到她面前,摸了摸鼻子看向别处,别扭道:“多谢。”
真是许久未从这人嘴里听到好词儿了,王玉嫌弃地摆摆手赶人:“您先走吧,我在这儿守着,另外两个小的没您身份尊贵。”
话音刚落,林梢一动,赵宜霜回头望去,只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过月色而来。赵南枝跑得气息微乱,衣摆还沾着夜露,到了跟前第一句话不是报平安,而是望着李姜感叹道:“你轻功当真比我好。”
“都说了,还不信?”李姜扬了扬眉,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王玉自顾点头,看来一切顺利。她看了一眼李姜,第一次见吧,这就是把赵家丫头勾得魂都没有的郡主啊。李家的姑娘,这皮相真不是盖的。此地不宜久留,寒暄就先免了吧,她马绳一扯,安排道:“好了,废话不多说,分两头走吧。我带你们回梁都,至于这位大名鼎鼎的野云君——”王玉顺手替赵宜霜掸了掸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提高音儿,嘴上半点不饶人:“天高海阔,您自个儿折腾去吧,只一件事,别再被抓着了。”
赵宜霜啧了一声,正欲反驳,夜风却先一步吹动树梢,满林沙沙,摇得月华凌乱。没有折柳,没有饯酒,也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告别,她们这些人向来不兴这个,只是站在路口说几句闲话,互相损上两句,便算作送别了。可谁都明白,今此一别,山川南北,前路各异,再相见时,又不知会是何年何月。
莫踌躇,前方还有许多可以期待,无论是十岁,二十岁,三十岁,还是五十岁。
王玉心不甘情不愿地压下唇角,咋就五十多了呢?年过半百竟是我本人。
别过姐姐,赵南枝只道是这次路上,比上次轻松不少。这位王前辈话不多的,可比爱煽风点火的姐姐好多了。
“多谢王前辈搭救,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王,”王玉手里拎着缰绳,闻言头也没回,“单名一个玉。”
赵南枝微微颔首,这名字倒简单,可这人定不简单,她从未见过哪个人能和姐姐处成这样。
又听王玉说道:“你们出来的也正是时候,或能赶上好戏。”
“我们在南央门路不通,还请问梁都如何了?可有派张相出兵?”
“出兵是定了日子,不过嘛,是不是张子娥就不一定了。她不是张相了,张子娥被罢相了。”
“为何?”兴许是被这两人玩过很多次了,赵南枝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张子娥是宋人,她以前那村子现在在梁国,被人翻出来了,正闹事呢。”
这张相是哪里人重要吗?她很早就入了国策门,出山后几乎整个仕途都在梁国,几国之间也不乏往来,前襄王旧部也有不少臣下去了梁国。这也能拿出来吵?周武和张子娥这招请君入瓮究竟能用多少次,一次两次就算了,这都多少回来,还有人肯信这两人是吃素的?
赵南枝问:“那如今梁国打算派谁出征?”
“谁知道呢,”王玉语气懒洋洋的,“朝里那帮人估计还盼着周武亲征呢。”
周武是不会亲征的,上回就有人撺掇周武亲征没成。而今苏子君殿下参政不久,周武离开梁都容易出事。
“所以说啊,”王玉节奏全无地荡着马鞭,“赶上了有热闹看,赶不上也有热闹听。”
“前辈和周后是什么关系?”李姜问。
“我和她?没关系,不敢有关系啊。我就是个赶路的。”王玉不禁笑,她哪敢啊?周武估计是不介意她造谣,可她那个小肚鸡肠的相国,嗯……也不是相国了,相好吧,哪里容得下她?
她正在心里暗骂着张子娥,忽而寒光一闪,李姜出手试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而王玉连头都没回,只腾出一只手往后随意一挡。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李姜手腕便被压了回去。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稳稳碾过打了一层薄冰的泥巴路,连拉车的老马都没察觉后头发生了什么。
“赶车呢啊,翻了我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