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姜转了转还在发麻的手腕,倒也不恼,转头对赵南枝说:“她比我强。”
“姜儿,莫胡闹。”
“我又没下狠手。”李姜唇边一勾,故作无辜道。谁强谁弱不要紧,她只想确认一件事。于是她索性坐到王玉边上,歪着头琢磨。她这模样实在是太普通了。
不是丑,也不是老,就是普通。普通得丢进街上人堆里,转个头便再找不出来。眉毛普通,眼睛普通,鼻子普通,仿佛老天爷捏人时嫌麻烦,随手拿了个最省事的模子。
“您这易容术也比我强。”李姜轻悠悠地说道。她两脚悬在空中,裙摆随风悠扬,惬意得紧。
王玉瞅了眼她这做派,也似祖传啊。她自是不认的:“什么易容术?就长这张脸好吗?”
寒风吹得发带轻扬,冷气儿直往领子里钻,李姜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百无聊赖地绕着鬓边碎发,一双杏眼又自下而上扫了几回王玉。真是越看越有!这技艺着实熟悉。
“您与我师出同门吗?又或是……我的老师就是在您这儿学的?您一行走江湖的,为什么要一直易容呢?多累啊,我扮作野云君没几个时辰就觉着累。想必您是有非要易容不可的理由吧?是因为您原来那张脸有很多人认识吗?还是说那张脸……“说到这儿,她刻意将话咽回去一半,那目光慢悠悠地从她眉梢游到眼尾,又顺着鼻梁一点点落到下颌,像是在细细端详一幅画,看了一遍还嫌不够,偏过头换了个角度再看看,“太不寻常了呢?”
姑娘家眼底那点狡黠藏都藏不住,王玉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谁敢拿看猴儿的眼神看她。她嘀咕道这丫头聪明得很,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围着你打转,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还想扒拉两下,忒不老实了。
她伸一次手,王玉打一次。
王玉干脆不回话,她就不信李姜有本事能把她脸皮扒下来。可她越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李姜越来劲。
是什么无名之辈就罢了,这位可是……那位啊!
越看越有趣。
越看越手痒。
一座山一样高的谜团杵在那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这谁忍得住?
一不做二不休,她再次抬手去揭,又被王玉毫不留情地一手打开。
一家人干嘛这么小气?李姜捂着手背,抽了口气儿,肩膀一缩,眉尖委委屈屈地蹙起来,连眼尾都跟着耷拉了,娇声“哎呀”了一下,活像受了天大的罪。
“姜儿!”赵南枝制止道。老天……本来还说这一路总算能省点心,结果最大的麻烦竟在身边。
那大麻烦挑帘对赵南枝一笑,眼里全是得逞后的笑意:“这位前辈大度着呢,定不会与我计较。”说完又上前凑了凑,手肘支在膝上,两手托腮瞧着王玉,发间垂下来的流苏轻晃,在脸侧一下一下地扫着。那双眼水汪汪的,明摆着是在使坏,只听她撒娇道:“是吧?”
王玉目不斜视。这招不管用啊,水灵的姑娘她见得多了去了,哪像这赵家丫头一样,没见识。也不晓得攸弟和婉儿咋养的。
“您该不会和我一样……姓李吧?”李姜不装了,摊牌了。
王玉侧首一瞥,哎呀哇啦,不得了啊,赵家丫头这辈子要完了呀。人瞧着也挺机灵的啊,咋就碰上了个一肚子算盘珠子的呢?
她们一个真敢藏,一个真敢猜。
王玉不接招,绕了回去:“您们天家的姓,小的一介草民哪敢沾边?”
“我问完了,失礼了前辈。”李姜一笑,约莫是玩够了,终于肯消停下来。那点兴奋劲儿还留在眼角眉梢,可又说不得,只能抿着小嘴,摆出一副“我全然知晓”的模样。赵南枝听得愈发一头雾水。
怎么了这是?
李姜不是与她头一回见吗?
她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方才那几句话,她来来回回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连王玉甩鞭子的动作都想了一遍,也没想出哪里不对劲。且李姜那副心满意足样,也不似故弄玄虚。自个儿脑子不算笨,至少不该落后太多,李姜为何一眼便能看出来呢?她皱眉想了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让人莫名有些不甘心!可再转念一想,输给李姜,好像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那点不甘还没来得及冒出头来,立马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瞧。
这可是她聪慧的好李姜。
人心这东西煞是古怪,不久前还在较劲,转眼又高兴了起来,喜欢一个人吧,连输给她都能生出几分欢喜来。正当她还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嘴角都快压不住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王玉慢悠悠的一句:“赵家丫头,小点心吧,你选的这人啊有点意思,就是你……”
王玉故意拖长了音儿:“玩得过吗?”
李姜长睫轻轻一扇,眸中秋水荡漾。她低头顺过一缕长发,在指间绕了两圈,小脸上满是被夸奖后的愉悦。她顺势向后靠去,纤纤玉手拂弄着车帘,笑答道:“玩什么呀,都没玩过呢?”
“玩不过也得玩啊。”赵南枝笑笑,说着便伸手搂住她的腰,将人往车里带。
王玉仰头望了眼夜色。
长夜漫漫,明月高悬的叻,咋总让她遭这罪呢?
罢了。
年轻多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