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之日,天未明时,辕门大开,鼓架立起,祭旗香案摆在台上,鼎中青烟腾起。
旌旗自辕门一路排到山坡,粮车与辎重车连成长龙,一面面军旗没入晨雾深处。梁都此前出征大典众多,先王在时,好大喜功,每有大战,必筑将坛、张仪仗、陈钟鼓,恨不使地下蚯蚓都知梁师将发。
而今日之盛,远胜往昔。
梁宋相持多年,边境战火时断时续,到了今日,这一仗已避无可避,诏书已下,粮草已发,送行百姓站满长街两侧,肩挨着肩,人挤着人,孩童骑在父亲肩头伸长脖子张望,连酒楼茶肆临街的栏杆旁都没个落脚的地方,众人静待那面空悬日久的帅旗,会落入谁手。
然帅旗之下,空无一人。
高台之上,王旗猎猎;高台之下,百官列立。出征之事拖不得,却又无人肯先退一步。
朝堂内争,尚可关起门来,慢慢耗,慢慢拖,折子一封接着一封地递,话一句压着一句地辩,今日议不完,还有明日,明日议不完,还有后日。今日不同,将士在侧,百姓在外,鼓槌置于鼓前,祭酒倒入盏中,连冬日晨光都一点一点爬上了甲胄。兵是要发的,仗是要打的,可那登台领符、执旗点将的人,却迟迟未定。数万双眼睛看着高台,数万双眼睛又看着百官,人人都在等朝廷给出一个名字。
沉默比喧哗更重。
周武便是在这等沉默里,登上高台。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披玄色大氅,金冠束发,身后王旗被风吹得舒卷不定。今日这场逼迫究竟为谁而来,又究竟想逼出什么结果,她再清楚不过。
“诸位爱卿,可有人愿领兵出征?”
周武扫视阶下。
杜澜低着头,他腿伤未愈,上回跌下玉阶时的毛病还没好。
田慎之拢着袖,神色恭谨,再不敢提当日参邓湛时的一分锐气,毕竟邓湛战死,而他还活着。
崔珣立在人群之后,额角冷汗微渗,不知是晨寒,还是又想起了梁王那句"你来不来"。
谁都知道张子娥最合适,但谁都不想把她再往前推一步。
也有人微微抬首。
郭挽月带领新武军昂首而立,始终望着周武。
周武临风俯瞰,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时梁国还没有今日这般大,宋国也没有今日这般弱,她与张子娥都还年轻,年轻得以为凭借朝夕耕耘便能改天换地。后来天地依旧,青山不改,人却一个个老了,死了,散了,走了。彼时张子娥想领那三千残兵,也是一群人百般不乐意,还得那终日醉卧金阶的酒囊饭袋拍案点了头。
今日,该换她点头了。
张子娥在场,她今无官无职,一身白衣,披着周武给她的那身狐白裘。宽大的裘领半拢着她瘦削的肩背,丧失权力护持的她看起来愈加清寡,远远望去,倒比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更像个局外人。他们争论了一整个上午的事情,好像同她没有半点干系。
终于,韩从率先出列,伏地长拜,嘴里吐出来的好话也和从前大差不差:“臣斗胆,复请王后亲征。王后昔年征漠北,威行塞外,诸将莫不心服。若王后执钺,内可定朝议,外可安军心,举国上下,必无异议。”
“请王后亲征。”
一人开口,百人附和,声音由零散渐成洪流,好似这满朝忠义,皆系于她一人之身。
“请本宫亲征?”周武笑出了声,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倒也不是不行。本宫若亲征,谁来监国?”
“请王上回宫。”
“请王上主政。”
“请王上还朝。”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不消片刻,便乌压压伏倒了一片。
远处列阵的士兵虽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看得见那些平日位极人臣、仪态森严的朝官,此刻尽皆伏跪于寒风之中,大袖官袍被北风吹得翻卷不止,像一片被压弯的芦苇。
他们到底在跪谁呢?周武也不知道。
“本宫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梁国到底是没人了,还是你们眼里从来就看不见人?”她举袖指向列阵待发的军队,那是梁国倾尽国力积攒出来的底气,“数十万将士在此,数百名将领在此,梁国满朝文武也在此。可国战当前,你们告诉本宫,除了本宫和张子娥两个女子,竟无人可担主帅?”
台下一派死寂,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田慎之还是一步上前:“张子娥终究是宋人!兹事体大,不得不慎。”
周武也想不明白,宋人二字,在这些人眼中为何这等刺眼。她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向那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之人。冬阳寂白,朝阳落在那袭狐白裘上,些微有些暖意。
“张子娥。”
“草民在。”
“本宫替天下人问你一句,你既是宋人,为何伐宋?”
北风席卷而来,吹散了祭旗案前袅袅升起的青烟。那一缕烟气扶摇而上,未及高空,便散入天地之间,恰似经年四起的烽燧。
张子娥忽而忆起很多事。
她想起少年离乡,初见饿殍横陈官道;想起辗转诸国,又见白骨露野,也看过流民负子而行;想途经古战场,风霜埋骨,荒草没膝,无数将士客死异乡,不得一抔黄土安身。
那些人里,有魏人,有梁人,有宋人,有漠北人。
更多的人,她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