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记得,他们死的时候,身上流出来的血,都是一样的红;尸骨埋进土里,也从不会诉说,这里躺着的是哪国人。
“草民少时随师尘虚子第一次离开家乡,见到有人饿死在路边,那时便想,若有朝一日能让人人都吃上饱饭就好了;后来读圣贤书,书里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于是又想,若有朝一日能让天下太平些就好了;再后来见得多了,便不再去想什么宋国梁国,也不再去想什么王侯将相。因为我发现,人快饿死的时候,不会在意自己是哪国人;人快冻死的时候,也不会在意自己是哪国人。
草民打过许多仗,也杀过许多人。我并不喜欢战争,可有时候,结束战争的办法,便是赢下战争。诸公今日能安坐朝中,家中仓廪满,衣食足,梁国境内能歌舞升平,商路通,万民安,无一不是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我若能以一国之战,换数十年太平,甘愿背负今日诸公口中的忘国之名。若宋国能使宇内安宁,我便为宋臣;若梁国能使宇内安宁,我便为梁臣。我所忠者,从来不是一国一姓,而是世间百姓。”
这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当年她出山门,为求名逐利,为青史留名。襄王不识人,梁国是她的不得已之选。
因为,启用女子的地方太少了。
少到她别无他选。
是苏青舟,把她从无名之辈推到了人前。
是苏青舟,一次又一次替她压住朝上非议。
是苏青舟,在她跌进谷底,以为再不能起身时,伸手将她拉回了权力中枢。
遇见苏青舟,她三生有幸。可若一个女子要建功立业,只能寄望于遇见一个苏青舟,那这世道怕是已病入膏肓;若一个女子满腹才学,却只能盼着有人赏识、有人破例、有人愿意顶住压力助力,她所得的一切,便止于恩典,而非公道。
她不想再让后来者,把一生都押在一句“幸好”;不愿任何人的一生,只因一句“她是女子”,便被轻轻抹去。
她想让幸运,变为寻常。
人潮如海,百官如林,她身份卑微,不得仰头。
她看不见她,但她满心都是她。
因她明镜,她在看她。
“这便是你们所说的宋人!”
“纵然如此,张相掌兵多年,军中将校多出其门下,二十余万兵马更是只知张相军令,不知朝廷诏令。”杜澜额上已见细汗,仍硬着头皮俯身陈词,“臣并非怀疑张相忠心,只是……只是人心难测,兵权太重,终……”
周武眸光扫过一个个低垂着的头颅,笑道:“原来如此,原来诸位今日不是怕她是宋人,是怕她抢了你们的兵权啊。”
“臣不敢!”
“不敢?你们至今不肯认下她应得的功绩,还有什么不敢的?梁国南征北战,收土千里,爱卿们坐在梁都议论兵权太重之时,是谁在边关丈量河山?是谁在军帐之中筹粮调兵?是谁披霜戴雪,替百姓铸起一道又一道关隘?”
周武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这功,不是今日才有。
这兵,也不是今日才掌。
你们食的是她守下来的太平,领的是她换回来的俸禄,走的是她打通的商路,住的是她拼死守住的梁都。而今江山将定,你们却忽然想起来,该防她了。
就这么怕自己,再也压不住一个女子?”
周武走到了张子娥面前停步。
二人之间,不过一步。
好久好久不曾见她这般模样了。
不着朝服,不佩相印,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能够彰显身份之物,除了腰间那枚陪伴她半生的麒麟玉。她仿佛仍是初入梁都时,那个一无所有的女子。
恍惚之间,周武忽觉这一幕像是在很多年前,又像在很多年后。
年少时,她们以为山河已足够辽阔,走过半生才明白,比山河更辽阔的,是她们一同走过的岁月。
从梁都初见,到远山风雪,从朝堂争锋,到边关烽火,一年一年,一战一战,她们从最初不能决定脚下的一条路,到逐步能决定一支军、一座城、一国疆土。看见版图一寸一寸向外铺展,也看见彼此鬓边渐生霜色,连执印握剑的双手,都不复细腻光洁。
岁月确实带走了许多。可只要她们没有失去彼此,便算不得失去了太多。
相反,她们得到的越来越多,一日胜过一日。她并不怀念年少时轻盈的身体,不怀念那张未经风霜的脸,也不怀念那处处受制、事事低头、只能将不甘藏在心底的日子。青春轻捷,而权力厚重;容颜易改,而山河渐阔。权力甘甜而清冽,在昔日不得不忍的事,如今可以不忍;昔日要苦苦求来的公允,如今只需她站在这里,抬一抬手,便能亲自给出去;昔日旁人一句话便能断她们前程,如今她们一句话,便能替后世之人改写前程。这清醇的滋味只有尝过的人能懂,高处不胜寒的冰霜都是说给得不到的人听的。能伸手攫取、能亲自上场、能把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到手里,这等畅快,无可比拟。
多么奇妙啊,千帆过尽,万事皆非,可回头看时,站在身旁的,仍是最初那个人。
不同的是,她们站得更高了。
“张子娥。”
“草民在。”
“本宫此生,有许多憾事。其一,便是你的相位,不是本宫亲封。”
周武缓缓抬手,内侍捧着玉盘缓步上前,玉盘之中,相印安放。
那是同一块相印,又不是同一块相印,因为交它出去的人,不同了。
“张子娥,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