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娥,少负奇才,学成国策,器兼文武,志在经纶。本出宋邦,而归义于梁;起自寒微,而勋冠诸将。顷总军谋,出征四境,北却强敌,南平宋将,开疆辟土,功著社稷。及国有艰危,闻命即起,夙夜忧勤,忠节弥彰。其忠可昭日月,其功已著山河。
今复拜丞相、太尉、天听典谕、中枢赞道、明政殿大学士、金虎符节承、承天昭明护国大将军,总百揆,参万机,一如旧制。”
见张子娥接印,杜澜率先摘下冠带,田慎之紧随其后,连崔珣也咬牙伏拜。那些曾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人,竟一个比一个哭得忠烈。他们纷纷解下冠带,高举过额,声辞恳切,几近哽咽,皆言王后若执意如此,臣等唯有乞骸归里,以全君臣之义。国战当前,一众峨冠博带之臣,以去就为挟,以退守相逼,在出师之前,先乱朝纲。
周武面上怒色全无,她静静看着,看得那些不久前还言辞铿锵把朝冠高举的人,臂力渐渐不支,双手颤颤。她负手缓步而行,步履徐徐点着数。少了一个人呢,季瑾就没说过一句话,他家孩儿与苏子宇玩得这般好,也不知他是认命了,还是另有安排。
良久,周武惋惜道:“各位肱骨,当真要舍梁国而去?”
田慎之高呼:“王后若执意复一异国之人为相,臣等此志不改。”
周武轻轻颔首,不置一词。她素好此道,看他们将忐忑、惶惧与希冀熬成煎心之火,除了等待,再无他法。
“记。”半晌,她微抬衣袖。
身旁女官应诺,她名关之棠,入宫不久,年未及二八,一双眉眼却是沉静非常。她展开绢册,濡墨提笔,将诸臣姓名悉数录下。每添一名,便有一人面色更白几分,周武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笔一划慢写,并不催促。落笔间偶误一字,关之棠不慌不忙取过新册,从头誊写。到底是个聪慧的孩子,明明什么都没说,却知道该怎么做。周武与她相看一眼,未有责备,仅盈盈一笑而已。
她等得起。
既愿长跪,何须心急?
待最后一笔落定,关之棠奉册退立一旁。周武这才抬眸,同人群之后的穆飞缨微微一笑。
“穆阁主,那份万言阁举荐之册,可有带来?”
穆飞缨应声而出,她一如从前,轻步舒徐,行似野鹤临风,天底下再大的场面,于她亦不过江畔一游。只见那只惯来不受拘束的鹤低眉垂目,把一身散淡敛去,郑重地停在高台前,俯身奉上一卷名册。
名册尺许长短,薄薄数页,其上既无高门显姓,亦无世族之后,所录皆是万言阁遍察州郡、自微末之中择取的下僚小吏。他们无家世可倚,无门庭可援,经年夙兴夜寐,勤于吏事,虽怀经世之才,然无拾级之路。
而那条他们祈盼已久的青云路,自今日开。
周武悠悠一挥手,说:“劳烦阁主了,与棠儿那份辞官册逐一比对,看看诸位爱卿腾出来的位置,该由何人补上。”
穆飞缨领命而去。
“大军将发,诸位爱卿推来推去,荐不出一个可统兵之人;及至乞骸请退,倒是人人争先。本宫与你们不同。诸位不肯举将,本宫自会点将;诸位不肯举贤,本宫自会用贤。多年以来,本宫念尔等勋劳素著,故未忍更张朝局。今既肯让位于后贤,腾廊庙之席,本宫若再有所顾惜,倒辜负了这番高义。”
众臣闻言,皆为之色变,直至此刻才发现大势已不可回转。其实今日种种并非无迹可循,只是他们赢得太久了,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在赢。而她又曾败过,败得除却这一条性命,再无所有。若是败给个强者她无话可说,可她败给了她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只因他是个易于摆弄的男儿。
女子二字,过于刺眼,而傲慢,便似一叶障目,令他们看不见她们手中真正握有多少权势,以为她败了一次,便会败第二次。周武厌恶这等轻视,却又时常庆幸,他们始终这般轻视。无论她们走到何等高位,他们总能寻出个理由。而她甚至无需几多筹谋,只须放出一点风声——她又病了,她年纪大了,她便是苏青舟,张子娥宋人的身份——自有浅识之徒信以为真,以为有隙可乘。便如她与张子娥,数十载风雨同舟,生死相托,荣辱与共,至今竟仍不乏欲行离间之辈。纵是穆飞缨,在知晓她是苏青舟之后,也不再多问半句;偏偏他们依旧坚信,只要日久天长,终会挑开一道裂痕。鱼目到底是鱼目,自认女子之谊,聚散如浮萍,易碎若薄冰,定会因权柄而隙,因情爱而疑,因妒憎而反目。
他们会为他们的自负付出代价。
“王后如此……恐寒士人之心。”
周武似觉颇有意味,像是在看一初入朝堂、一开口满是破绽的后生:“大军披甲在此,粮车辎重在此,梁国百姓都等着打这一仗。诸位不忧我军之心,不忧我民之心,不忧我国之心,只忧自己的心寒不寒。”
风吹过,她的话也随风送远。
“那便寒着吧。因你们受寒的士人们,该暖暖了。”
急叩首者有,出言自辨者有,引祖宗法度者有,陈朝纲旧制者亦有,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彼此相轧,再不复请辞时那般整肃齐一。恰才尚同声共气之人,霍然各执一词,喧嚣若市。待众人争得声嘶力竭,再无话可说时,她方轻笑一声。她今日笑得格外多,大约是他们狗急跳墙之相,比她想象的还好笑吧。
“怎么?适才口口声声要辞官的是诸位,如今舍不得走的,亦是诸位。不想朝堂大事,在尔等眼中竟如儿戏?本宫还请各位爱卿多多自省平生所为,此刻若肯安分解印,脱去官服,归里终老,则前事种种,既往不咎。梁国史册,仍存姓名;州县父老见之,仍称一声老大人;后世子孙祭告宗祠,亦可昂首而言,祖上曾立身庙堂,辅弼社稷。自此既去官身,若今后谁敢借旧望而惑众,挟功劳以乱政,污我爱臣,惑我军心,非议国策,本宫便叫他这一世清名——尽付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