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再未回顾阶下群臣,转身再度望向张子娥。那枚相印垂于腰间,青玉沉润,映着天光,温然含辉,载着半生风雪,与不曾公之于众的信任与亏欠。
这印就当在她身上,与她是何等相配。
周武眸中锋锐淡去了一瞬,那一丝亲昵如风掠湖面,转眼便又重现威仪。今后梁国该由谁领路,又该往何处去;那些依凭门第而立、因乡籍而分、以男女而隔的藩篱,该被推到了。
她很高兴,做这件事的人,是她。
她走上前去,将张子娥肩头松开的狐裘重新拢好、系紧,指尖拂过肩侧,顺手抚平了一片褶皱。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举手之事。那些束带整甲、披衣系裘、临别相送、凯旋相迎的小事,早已漫过岁月,成了彼此生命里最为寻常、最不值言说的一部分。
凛风浩荡,万军肃立,周武轻握她手,并肩踏上高台。
履声落地,清越而悠长,恰似旧日光阴,纷至沓来。从籍籍无名,到万人俯首,她们一步一步走到今时,从未抄过近路,也从未有人替她们铺好前程。
台阶一级复一级,春秋一年复一年。
她们离想要的越来越近了。
待二人立于高台,回身俯瞰之时,张子娥方才发觉,此次出征大典之盛,远胜往昔……她竟全然不知。
也是。
她终究是君王。
有许多事情,不必告知臣子。
她总能在自己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譬如那道拜相诏书,周武伏案亲笔时,她恰巧自旁经过,无意间瞥见自己的名字,她还以为是在写废相诏书呢,原来当初她便写了一废一立……她比不过她,叫贪泉送她的那束龙仙花相较之下不值一提,她更对不住诏书中那句“器兼文武”,毕竟从始至终,她都没法在校场跑上整整两圈……
白云倏地低垂,山河蓦然抬升,她忽感眼前一阵晕眩。她应当不惧高吧?国策山门那么高。许是拾级累了,又许是……爱人的光芒,令她神飞。
她能为她做的不多,不过是带来胜利与欢愉。
周武抬手,遥遥指向那面尚未书字的帅旗。
“至若诸位所言,张子娥已封无可封——本宫不以为然。
张子娥昔日所言,乃是不封侯。然区区侯位,岂匹其功?
宋,不过天下一隅;梁之兵锋,不会止于江淮。漠北,才是汉家沦失已久的故土。
自游园之乱,中原屈辱,旧地离散,北地膏腴尽为胡尘所践。苍山之外,忠魂累累;塞垣之下,遗民泣血。此经年之恨,列祖未雪;此万里河山,今当一统。
本宫今当出征大军立誓,待宋既平,即刻北伐,复都北央,还我汉家山河;待北地既定,四海归心——梁,当承天命、继汉祚、正帝统。”
帝统!
天下震动,是她最好的良药。
在山呼海啸前,她看向身侧的张子娥。
“至于张爱卿——等那一日到了,挑个喜欢的字,作王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