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初鸣。
数万将士同时应命,呼声如潮,层层荡开,震得城垣颤动,宿鸟惊飞。高台之上,周武与张子娥并肩而立,身后是梁国王旗,身前是即将南下灭宋、北复故土的子弟兵。赵南枝置身此景,心中感慨万千:天下当真有此志,足使四海之士,共赴山河。
一个王朝正从无数人的肩上缓缓向前,一道新程正从无数人的脚下徐徐展开,而她何等有幸,身在其中。后世会如何评价这一日,她尚且不知,可她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个时代的开始。此生再没有任何一日,比今日更令人心神俱震。以至于许多年后,当万事皆非昨,许多事她都已记不真切了,唯独这一日历历如昨。她记得周武抬手时玄袍悠悠垂落的模样,记得张子娥接过相印时低垂的眼睫,记得士兵应诺之声响彻天地。
又要打仗了,但梁都的日子,还要继续。
赵南枝长舒了一口气,将山呼海啸尽数抛诸脑后。老样子,先去找沈秋筠。回城途中,她就听说穆飞缨还在梁都,且自一月前起,更是亲自坐镇万言阁,不再像从前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梁都这月来,不知多少人为了见她一面,日日往万言阁跑,而她也不再避着谁,来者皆见。真是奇了。
有阁主帮忙干活,她也不知道这老朋友是更清闲了呢?还是更忙了呢?
以她对阁主的了解,多半是后者。
沈家照旧摆了家宴,沈菡衣看到她自是欢喜,拉着说了半晌的话,直到把沈伯母哄得高高兴兴回房歇下,两人才一道钻进暗室。门刚合上,沈秋筠便靠着门,抱臂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将赵南枝打量了一遍。赵南枝被看得莫名其妙,自顾自低头瞧了瞧。
“怎?我衣裳穿反了?”
“没,就气色不错。”是啊,能差到哪里去?毕竟郡主也一道回来了,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她只是想跟她说再多个心眼。“你确定郡主这次回来没有别的用意了?”
“确定啊。”
沈秋筠望着她,扯了扯嘴角半天没吱声。她打一进门便瞧出来了,这精气神没得挑,眉梢也舒展开了,连笑里都多了几分傻气,真该叫那些说她是铁面肃巡的人再来好生看看!
她什么时候也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就好了。
可惜。
她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将那点心思一并拨散,没再追问。
谁不清晓谁的心事不是?赵南枝就问:“我看阁主开始去阁里坐着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鬼知道。”
平时沈秋筠至少会说说,或者埋汰几句,这回可忒吝啬了,都不给她多多展开一点。赵南枝眼珠一转,敏锐地发现了不同,问道:“你们之间,还好吗?”
沈秋筠瞥她一眼:“你刚把日子过明白,就急着来操心我了?”
“你瞧瞧,你瞧瞧,以前就不会这般同我说话,定是有什么事儿!”她伸手戳了戳沈秋筠胳膊,上前来挑挑眉,“你不说啊?那我问糖糖去,指不定会问出来什么。”
“你威胁我啊?以为我不知道一样,就算你不去问糖糖,那她不会来跟你说些什么吗?”
“哎呀,那你我还绕什么弯子。”
“反正糖糖都会来找你,你听我的干啥。”
“那哪能一样啊?你这是一手的,而且我还有左右比较,交叉互证不是?”
好一个去伪存真啊!沈秋筠点了点她脑门:“得了吧你,学问都让你用这上头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嘛,赵南枝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嘴上喊疼,眼里却全是笑,干脆没脸没皮地拉着她的衣袖摇道:“我的好姐姐,你就说了吧,妹妹我又不会害你,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就她?还出主意?真当成了是靠的自家本事?多少是靠郡主好心了吧!不过……也不是不能说,都过去了。
她扯回被赵南枝拽住的衣角,不咸不淡道:“我跟她说过了。”
“啊?你说过了?”
“藏着也是心烦,不如说了一了百了。”
“你这话,还一了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出征的是你呢。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可不就一了百了了吗?我跟她说当没发生过。”
“哈?”
“嗯。”
“就这?”
“就这。她是见惯了吧,当没发生过不也正常吗?对她也省事吧,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这说的是真的吗?”
“包真的。”
“那就是还有别的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怎啊,一句一句都告诉您成吗?”
“你不说,我怎帮你参谋?”
“别瞎参谋了,我和她没可能,过了这个坎也就过了,我都没放在心上,你瞎操什么心。”
“糖呢?你觉得糖糖怎么样?”
“糖我也说清了,她要再这样,我就把她调到别人那里去。”
“哇啦!”赵南枝啧了一声,巴掌一拍就往椅背上靠满了,“这个也说清了,那个也说清了,沈大人办事可真利索。”
“不然怎地?”沈秋筠终于抬起眼来,慢悠悠瞥了她一眼,曲指叩着桌案,一一数道,“被人稀里糊涂牵着走,下地牢,入粮仓,去南央,是吧?”
真是的,非要往人剑尖上撞,沈秋筠也不客气,反正是赵南枝自讨的。她每说一句,赵南枝脸上的笑便少一分。说到最后,沈秋筠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问她“还要不要我接着替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