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细长的手缓缓拉开画轴,画卷展开,是一副男子的画像。
这卷藕丝秋半①天头、地头共衬边的卷轴还是去年钟绮生辰礼的时候舅父送与她的礼物,她还记得自己收到这份礼物的欣喜。
母亲钟青璃于琴棋书画四艺皆是个中高手,其中最擅长的便是这琴与画。钟绮除了样貌有七分像母亲,其他几乎样样都跟钟青璃不一样,但却于书画方面的天分堪与母亲相比。
去年同城中女郎在乞巧节玩闹着作画时,她便想为紫藤苑后那棵白梨树做一幅画。十里梨花栈中梨树太多太多,小的时候钟绮觉得烟州这个地方所有的树好像都长在十里梨花栈了,长大以后她依旧这么觉得,至少梨树与梨花在她眼中在平常不过。
许是见得多了,花开也好,花落也罢,都激不起她几分怜惜了,若说喜欢,多半是将它们酿成美酒入口的刹那。唇齿留香,是花魂,是人与花共舞,是花与人对影。
清酒入喉,三分是对昨日的缅怀,剩下七分全都是对来日的期盼,盼着明年花再开,明年花似今年春,明年花香胜今年。
正是因为这样,钟绮清醒地知道自己对于那棵白梨树的喜欢似乎有些超乎寻常。
人便是这样,对于唾手可得,周遭都是的东西从来不知道珍惜,只道都是寻常,寻常何处不可见?
但那棵白梨树奇异地是平白无故地叫钟绮生出了几分亲切和想要亲近的念头,说来说去也许它便是自己的那棵命中注定。
这念头来得突然,黄口之时总爱说一些莫名其妙又颇有意思的话:“大翁,你说这么多梨树都齐聚于梨花栈,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天命人都住在咱们家里啊?”
“哈哈哈,那阿绮有没有找到自己的那棵梨树?”钟兰听完外孙女这话乐呵呵的笑声惊落了梨花簌簌。
“阿绮觉得它们都长得很像,花开更是一个样一样的……”钟绮的嘟囔声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钟兰耳中,钟兰慈爱地听着身边小团子的天真之语,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给出答复。
命定不命定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只希望我的阿绮能够平平安安地过好这一生。
许是钟兰许愿的时候神灵正在打盹儿,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钟绮长大可以在栈中选择一处自己喜欢的院落独自住的时候,她偏偏就看中了紫藤苑,女儿青璃为此还跟外孙女之间生出了龃龉。
只是在花魂落于卷轴之上的时候,钟绮在长街上遇到了初来乍到的傅瑾之。
彼时,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以栈中贵客寒山子徒弟的身份住进十里梨花栈。
缘法亦是造化。
素绢于作画设色本是极佳,舅父送钟绮的这卷轴的画心是极难得的浅云素绢。浅云素绢比之普通素绢更细密、作画更宜托墨,最受喜好丹青者青睐的原因是在浅云素绢上着墨上色,墨色并无变化。
钟绮素手轻触画中人的样貌,温润如玉,如人在前。
画中人不是旁人,正是傅瑾之。
寒山子今日虽然没有明言,但是她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因何缘由他觉得她知道去往烟霞山的路怎么走。
想来肯定是跟自己小时候那场突如其来的病有关系,“得病”之前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这所有的秘密大约只有大翁和母亲知道了。
以前钟绮不明白明明待自己如珠如玉的母亲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换了个似的,从最初对自己不冷不热到后来便动辄变了脸面,她曾经无数次问自己到底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做的不好阿娘可以告诉自己,她也会改的,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不言不语之间就给自己定了罪?
她不明白,这么些年她一直都不明白。
而今,她似乎有些懂了。
似乎从遇到他开始,她身边的所有都在渐渐拨开迷雾,揭开真相。
钟绮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合上画轴,将它放进画匣中。
无论如何,栈中之人都是用心将自己养大的亲人,他们和十里梨花栈都是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早已融入骨血当中。
看着海棠花窗外的竹影摇曳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挪了位置,她忽然有些心烦意乱,想做个置身事外什么都不问不管的人间闲散客,白日里只替人治病拿药,至于暮色替了日影的班时随便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