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格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六十多年来只存在于记忆和画像中的脸。女人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散乱的头发被人细心梳理过,柔顺地铺在枕头上。她陷在床铺里,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突然,一声清越的鸟鸣划破了沉寂。
火红的凤凰从门口疾飞而入,尾羽拖曳着火焰般的光芒,在昏暗的医疗翼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它直直飞向床头,停在那里,歪着头,黑亮的眼睛紧盯着床上的女人。
福克斯从不轻易靠近陌生人。
紧随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扶着门框喘气,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阿不思,”纽特·斯卡曼德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我没来迟吧。”
邓布利多上前迎接,“当然没有,纽特。”
纽特手里提着他那只标志性的旧皮箱,皮箱表面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发亮。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白发比棕发多,皱纹更深,但他身上那股劲儿,那种追着神奇动物跑遍世界的执拗却一点没变。他没有急着寒暄,目光越过邓布利多的肩膀,试图看清医疗翼深处的情形。
邓布利多侧身,让出了通道。
纽特深吸一口气,提着箱子走进来。他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看向病床,先朝麦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向床边,像下定决心一般,将目光落在了那张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纽特将手提箱放在地上,动作很轻,但箱子底触碰地板时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他快步走近床边,俯下身,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目光从女人的脸游移到脖颈处那道蜿蜒的旧疤,又回到她的眉眼之间,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他直起身,转身面对邓布利多。
“如果不是你写了那封信,”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会相信……百特回来了。”
“我们还差最后一步,纽特。”邓布利多说,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冷意,“把它带出来吧。”
纽特无言地蹲下身,手指扣住箱扣,轻轻一掀。
箱盖打开了。
神奇生物与它的主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视力与嗅觉的联结。那是一种刻入灵魂深处的印记,像树根抓住土壤,像潮汐回应月亮——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分别多久,它们总能认出彼此。这是任何变形术、夺魂咒或复方汤剂都无法伪造的。*【2】
“出来吧。”纽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出来看看她。”
箱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月痴兽的脑袋从开口处探了出来,大大的眼睛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它嗅了嗅空气,耳朵微微颤动。
纽特将它抱出来,放在床尾。月痴兽的四只爪子踩在洒满阳光的床单上,在原地踏了几圈,像是有些不适应柔软的触感。然后它停住了。
它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属于主人的气息,从枕头那边飘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它往前。月痴兽发出“呀呀”的急促叫声,跌跌撞撞地朝百特的枕头方向奔去,用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地顶她的脸颊。
“呀呀……呀呀呀……”
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动。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像以前那样伸手抱住自己,把脸埋进它的皮毛里。它焦躁地用后腿在床铺上踩踏,发出“biubiu”的声响,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百特依旧紧闭双眼,纹丝未动,只有头因为月痴兽的□□而轻轻偏了一下。
月痴兽急了,转身想去找纽特帮忙。但它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它的临时饲养人怎么在哭啊?
麦格从月痴兽出现的那一刻起,眼眶就已经酸了。当月痴兽急切地试图唤醒百特时,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我就知道。她知道。就知道是她。
纽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弯腰去抱那只越发焦躁的月痴兽。他将脸埋进月痴兽柔软的背部,用力顺了几下它的毛,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好孩子……好孩子……干得好。”
月痴兽不领情。它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四条腿蹬着空气,执拗地要回到主人身边去。
就在这时,箱子里又传来一阵动静。
比刚才大得多。
一只灰红色的爪子从箱口探了出来,指甲在石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接着是半个身子——修长的、覆盖着光泽鳞片的身躯——艰难地从那只明显不够大的手提箱里挤了出来。
丝菲特。
百特的秘鲁毒牙龙。六十一前它还只是只勉强可以蹲在肩头的小家伙,如今已经长到了将近十五英尺。它强行将自己从箱口挤出来,鳞片摩擦着箱沿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只翅膀折叠着卡在箱口,费了好大的劲才“啵”地一声拔出来。
它无视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无视了那只被挤到一边、发出委屈“呀呀”叫声的月痴兽。
丝菲特直接将长满鳞片的脑袋探了过去,绕过床头柜,绕过邓布利多伸过来帮忙的手,笨拙而固执地将自己的头挨上了百特的脸颊。
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贴着她,眼睛半闭着,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像风箱一样的呼噜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医疗翼里显得格外清晰。
福克斯从床头的架子上飞了起来,在病房里盘旋一圈,尾羽洒下的金色光芒落在丝菲特的鳞片上,落在那只终于安静下来的月痴兽身上。然后它收拢翅膀,稳稳地停在邓布利多的肩膀上,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像应答般的鸣叫。
邓布利多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看着丝菲特将头抵在百特颊边,看着月痴兽终于从纽特怀里挣脱,挤到百特手边蜷成一团。
他终于露出了这两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欢迎回来,我的老朋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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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伏笔回收:第八十章,在拉雪兹神父公墓一役后,百特去见了阿不思并与其产生谈话,和阿不思告别后表明自己要去转转,实则将自己的日记、甚至是早期为了拿下魔咒卡所做的笔记,都放置在霍格沃兹的各个角落等待有缘人的发现,希望可以帮到他们。霍格沃兹的秘密也不缺少这一个,是吧。后日记被劫道者和西弗勒斯·斯内普分别捡到,笔记则被斯内普保存下来。
【2】丝菲特和月痴兽在百特死后被纽特带走,丝菲特被送往罗马尼亚养龙场,交于哈维·瑞吉比特(中晚年建立了罗马尼亚养龙场,也是查理·韦斯莱的上司,第三十七章出现过,当时的他还是个小孩子,伏笔回收)月痴兽则由纽特照顾。所以纽特是在开学宴当晚收到邓布利多的信件后,跑到罗马尼亚带走丝菲特后又马不停蹄来到霍格沃兹。
我相信丝菲特、月痴兽和百特之间的羁绊无需多言,长久以来的陪伴让他们在灵魂上早已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