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感觉到,百特原本绷紧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松懈下来,像一根被拉扯了半个世纪的弦,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垂落。阿不思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有些心疼,他的视线很快落在百特的伤势上——混合性烧伤、撕裂伤、多处骨折、肺部损伤,呼吸杂音明显,脉搏虚弱且急促。
她现在根本就是靠意志力吊着一口气,阿不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必须去圣芒戈。”他说。
然而百特几乎立刻摇头,“不能暴露。”阿不思·邓布利多沉默了。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百特“死亡”了六十一年,如今骤然出现,一旦消息泄露,整个英国魔法界都会震动。更何况如今局势远比过去更加复杂,伏地魔的阴影已经重新开始蔓延,而魔法部内部也绝不干净。她现在太脆弱了,贸然暴露只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阿不思闭了闭眼。理智告诉他,圣芒戈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同样知道百特说得对。于是他最终缓缓点头,“医疗翼可以暂时作为过渡,等情況稳定后,我会找到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让你修养,但有一个前提——你必须活下来。”
百特轻轻笑了一下,终于让阿不思·邓布利多觉得有了一点过去的影子。
随后,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很短暂,却沉重得几乎跨越了半个世纪。
“阿不思,谢谢你,”她低声说,“谢谢你……始终认得清我是谁。”阿不思微微一怔,然后终于也笑了。于是他故意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轻声说道,“看来我们又要一起并肩作战了,不过这一次——”他看了一眼她满身的绷带,“或许我们该尽量低调一些,毕竟一个老人和一个伤员可经不起折腾。”
百特终于笑出了声。
17.
阿不思似乎是被我方才那声笑感染了,连眉间的褶皱都松开了几分。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纯粹好奇的目光看着我。
“百特。”
“嗯?”
“你原本的世界……”他顿了顿,“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瞬,随后下意识笑了起来。“那个世界啊——”
话音刚出口,我却忽然卡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空气在一瞬间冻结。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居然一片空白。
……什么样?我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翻涌,可每当我试图抓住,它们又像流沙一样迅速散开。我记得——我记得手机,记得电脑,记得游戏,记得高楼、屏幕、车辆、网络,还有那些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可当我继续向深处回忆时,空白,还是空白。我想不起自己的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父母,想不起朋友,甚至想不起任何一个与“我”有关的人。
那种感觉诡异得令人发冷。仿佛有人拿走了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只剩下一地零散而破碎的概念。我甚至能想起《哈利·波特》的剧情——那些模糊的片段依旧存在:伏地魔、哈利、大战。可我却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剧情的。就像它们凭空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没有来源,没有过程,没有过去。
我的呼吸急促。
阿不思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百特?”
我缓缓抬起头,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我想不起来。”声音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怔住了——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某种不可置信。
“阿不思……我想不起来了。”
病房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我死死皱着眉,像是想强行从脑海深处挖出什么,可越回忆,头越疼。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浓重的雾,每当我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就会迅速散开。我忽然开始感到一种迟来的毛骨悚然,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起过前世了。
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战斗,在奔波,在拼命试图改变命运。我默认自己记得过去,可现在我才发现,我真正记得的,居然只剩下那些与剧情有关的东西,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我像是被硬生生剥离了过去,冷意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
“这不对……”我低声喃喃,“这不正常……”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残存的记忆到底还是不是我的。
阿不思没有打扰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逐渐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思索。
而我则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也许从穿越开始,我遗失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还要多。
18.
我低着头,呼吸还有些不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胸口那股莫名的不安。阿不思没有立刻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担忧的看着我。
许久之后,我听见他轻轻开口,“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吗?”
我怔了怔,然后慢慢摇头。“不,”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些年我总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布莱克、黑猫、格林德沃、战争、死亡。我拼命往前跑,生怕停下来。而现在,当阿不思真正问起前”的那一刻,我才忽然发现,我根本没有过去。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像一本被人硬生生撕掉前半部分的书,只剩下后面的剧情与结局。
阿不思微微皱起眉。“你还能回忆起穿越前自己的身份吗?”
我沉默了几秒。
“不能。”
“家人?”
“……没有印象。”
“朋友?”
“记不清。”
我每回答一句,胸口那股寒意就更深一分。阿不思的神情也渐渐凝重下来。
“但你记得‘剧情’,”他低声说,“甚至记得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你却不记得这些知识的来源。”
我缓缓点头。
病房重新陷入沉默,窗外起风了,风声呼啸,吹得窗户轻轻震动。阿不思的指尖转动,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而我则闭上眼,疲惫地靠回床头。其实我知道,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至少不是现在。无论是遗忘、缺失,还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都远远超出了我们目前能理解的范围。更何况,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算了,”我轻声说,“至少目前来看,它没影响我记得该记住的东西。”我睁开眼,看向阿不思,“而且比起我那不知道丢去哪儿的前世记忆,你现在应该更想知道另一件事。”阿不思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我知道他明白我要说什么——六十一年前的那场爆炸,以及我和黑猫为什么会跨越时间,坠落在1991年的霍格沃茨。
阿不思缓缓说,“是,”他说,“我确实很想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些记忆比刚刚更加混乱——火焰、雷暴、崩塌的森林、黑猫染血的眼睛,还有那个冰冷到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直到现在,我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我慢慢开口,“爆炸之后,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事实上……黑猫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就在我失去意识前,系统突然强制开启了一个活动。”阿不思的目光微微一凝,而我则抬起头,看向窗外狂风大作,仿佛又看见了那片吞没一切的雷云。
然后,我轻声吐出了那个名字——
驺吾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