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情况很糟糕,非常非常糟糕。
爆炸的白光吞没一切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
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驺吾降临活动开启。
那一瞬间,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我硬是撑开眼皮。对面她也在看我,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年幼的、没有伤疤的、属于另一个我的脸。
她的眼睛里同样写满惊诧,我们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不到一次呼吸的功夫。
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堵墙拍过来,我的肚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钩子从里面勾住了,整个人被扯进了一个咆哮的漩涡,像被塞进洗衣机,开了最高速,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剧痛,眩晕,还有那种失重感——什么都抓不住,除了手里攥着的那只手。
我死死抓着黑猫的手。
然后被重重摔在地上。
骨头撞上硬物的闷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我趴在地上,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腕。她也痛呼,在流血。我们像两团被揉皱的废纸,被随意丢在了什么地方。
我试着撑起身体,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转:驺吾降临。
我记得游戏里六十人组队,需要满场跑,躲技能,磨驺吾血条。而现在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加起来半条命都不够。
就在这时候,手心里那种滑腻的、属于人类皮肤的触感忽然变得毛糙。
她变回了黑猫,浑身皮毛被爆炸灼烧得斑斑驳驳,丑陋得像一块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破布。她嘴里叼着一根魔杖——不是她的,她的那根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我收缴了。
她要逃。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下来。我攥紧手指想抓住她,但指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感觉到她的皮毛从我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滑走。
她从我手里挣脱,往树丛的方向窜去。我趴在地上,无力的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远。
然后一声尖锐的嘶叫。
一团黑色的东西被甩飞了回来,砸在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还是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怒吼从密林深处炸开,震得地面都在抖。树冠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中间劈开,一头驺吾走了出来。
那一战打得很狼狈。
应该说,那根本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戏弄。我抱着黑猫,连滚带爬地躲,魔力压榨到极限,一遍又一遍地随从显形。驺吾的尾巴扫过来,我闪,驺吾冲过来,我瞬移,偶尔抽出手丢一道闪电风暴,丢一道钻心剜骨,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的伤害数字,再看它的血条——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我的系统界面开始泛红了。魔力见底,体力见底,生命值飘红,警告提示像雪花一样往下砸。黑猫在我怀里已经没了动静,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
我看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直至它清零。
我什么都没做成的。
驺吾的尾巴卷过来,我无法躲开。它把我连人带猫缠住,举到半空,我没力气挣扎。然后它把我们甩了出去——扔进了半空里一个银白色的裂缝。
随即裂缝关闭。
我说过这是一场很失败的战斗,对吧?失败到它甚至不算一场战斗。隧道里,我被驺吾们当球抛,纽特遇到的那只驺吾温顺得能装进手提箱,还能把他驮在背上。
而我呢,很不幸遇到那些驺吾们。隧道里不止一头,那是一个巢穴,那些身影在虚空中穿梭,把我从一头传到另一头。我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石头,脸上的血糊住了眼睛,屏幕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剿灭失败”。
我忍着没松手,黑猫还被我按在怀里。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出口。那是一个光亮透进来的地方,像一道裂缝,像一扇门。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总比被丢来丢去强。等它们再一次把我抛起来的时候,我借了一把力,抱着黑猫,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然后,你就知道了,阿不思。这就是我不在的六十一年里——最后的那一点事。
好了,我的事说完了。轮到你了,阿不思。这六十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20.
回忆结束的时候,我有种终于从深海里浮上来的错觉。
天光重新变得清晰。床单细密的褶皱、窗台上月痴兽落下的绒毛、还有阿不思手背上新增的老年斑,一切都近在眼前,又远得像隔着一层雾。我闭了闭眼,把那些火焰、雷暴和驺吾的嘶吼重新压回记忆深处。
“所以,”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六十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阿不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交叠的双手,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忙。”他说,“格林德沃之后是重建,重建之后又出现新的阴影。坏人总不会等人准备好。”
他抬头看向我,蓝眼睛依旧温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你还在,也许会轻松一点。”顿了顿,他轻声补了一句:
“但你不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依旧能听见那些没被说出口的东西——葬礼、争斗、会议、失控的局势,还有一个人独自撑起整个时代的疲惫。
我没继续追问,因为那些空缺,我已经无法弥补。
阿不思显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很快转开视线,问我,“她呢?”
我叹了口气。
黑猫。
那个和我纠缠了半生、互相追杀六十年的存在。
“我们得谈一次。”我低声说,“我还不确定她究竟知道多少,但等伏地魔的事情结束以后——我会送她进阿兹卡班。”
阿不思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她会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我补充,“你也帮我盯着。”
“自然。”
病房短暂安静下来。
而后,阿不思重新开口。
“百特,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离开的这些年,很多人都不在了。”
老穆迪在我死后第三年旧伤复发离世。邦妮教授则在十一年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临终时手里还攥着我年轻时寄给她的第一封信。
还有很多名字,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像黑暗里的灯塔,一个接一个熄灭。
“瑟伦呢?”我低声问。
阿不思沉默片刻。
“失踪了。”
他说,在我死后不久,瑟伦便辞去了魔法部的职位,从此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他还活着。”阿不思看着我,“我能感觉到。”
我缓缓点头,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可我只是被时间抛弃了。
等我回来时,许多人已经不在了。
肩膀和肋骨的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终于等到精神松懈下来,一股脑全反扑回来。我蜷了蜷手指,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阿不思显然注意到了。
他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你需要休息。”
我下意识想反驳,可声音一出口便散了,连自己都骗不过。
阿不思轻轻叹了口气。
“明晚我再来。”他说,“在那之前,我还得想办法向董事会、魔法部以及《预言家日报》解释——为什么开学宴上会突然掉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巫师,还附赠一群神奇动物。”
我忍不住苦笑。
“麻烦你了。”
“习惯了。”
他耸耸肩,朝门口走去。
可在推门前,他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
“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