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九月十三日。
我睁眼的瞬间感觉光线很亮,白天到了,或许是因为昨晚的熬夜畅聊导致我异常困倦,我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大概是下午了。
庞弗雷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魔药。
“喝了。”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谨遵医嘱,接过杯子,屏住呼吸一口闷了下去,味道还是那么让人难忘。
“好点了吗?”庞弗雷夫人接过空杯子,低头检查我胸口的绷带,看到明显沾染血液的绷带,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好多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骗谁呢。
“伤口在愈合,”她说,一边拆绷带一边絮絮叨叨,“但比你该有的速度慢了很多。你的身体透支太严重了……算了,现在不说这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躺着,睡觉,喝药,不要动脑子。”
“不要动脑子”这五个字,大概是庞弗雷夫人对我说过最多的话。
但对我而言,这五个字基本上等于废话。
因为脑子不是我能关掉的东西,它自己会转。
哪怕我在昏睡中,那些念头也在潜意识里翻涌,它们像一群不受控制的飞蛾,在我脑子里扑棱棱地乱转。
可身体不配合,我想抬手写点什么,手指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我想把思绪整理成语言,但句子刚开了个头就散架了。
所以我只能躺着,望着天花板,在清醒的那一点点时间里,试图抓住那些飘忽的念头。
然后药效上来了,意识又开始模糊。
就这样沉沉浮浮。
清醒,沉睡,清醒,沉睡。
像一艘破船在风浪里颠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晚上,阿不思来了。
他坐在我床边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至少眼下的青黑淡了一点。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像被一辆马车碾过。”我说,“然后马车又倒回来碾了一次。”
阿不思轻轻笑了一下。
“波比说你恢复得不够理想。”
“庞弗雷夫人的标准一向很高。”
“她的标准是正常人该有的速度。”阿不思看着我,“而你本来该是正常人。”
我沉默了一秒,他在说我现在不是正常人吗?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瑟伦那边有消息了。”
我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胸口疼得我眼前一黑,阿不思伸手按住我,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样?”我顾不上疼,盯着他问。
阿不思没有卖关子,“我找了纽特,纽特找了蒂娜,蒂娜找到了西林,西林知道瑟伦最后出现的地方。”
这条线索绕了这么大一圈,我一点都不意外。
瑟伦他如果真的不想被发现,他有的是办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林还好吗?”我问。
“他很好,我没告诉西林你的事情,我觉得你亲自给他这个惊喜会更好,”阿不思眨眨眼睛,“他听说我在找瑟伦帮忙,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所以瑟伦……”
“已经有人去接他了。”阿不思说,“最迟后天,你会见到他。”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我死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他有没有怪我?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怎么也停不下来。
23.
九月十四日。
白天再次到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阳光没有平时那么刺眼,似乎有一片阴影笼罩住了我。
我意识到是有人站在我的床尾,替我挡住了阳光,我眨了眨眼,努力让干涩的眼球恢复湿润,好把来人看得更清楚,还没来得及聚焦,就被狠狠拥入了怀抱。
入眼的是他耳后灰白的头发,随即是吸入鼻腔里冰冷的水汽,我感受到他箍住我肩膀的双手在颤抖。
我无奈叹气,给予他拥抱回应。
“瑟伦。”
然后我感觉到我的肩膀湿了,一片温热的水渍从肩头慢慢洇开。
他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沉默地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别哭了”,想说“我没事”,想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的眼眶也在发酸,在我的视角里,上次和他分别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可是在他这边——是六十一年。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回抱过去,用我所有能调动的力气,把手臂环上他的后背,紧紧地、实实在在地扣住。
过了很久,瑟伦终于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平复情绪。
我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的棕发全白了,薄薄的覆在头顶,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那双曾经握魔杖从不颤抖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变形。
只有眼睛没变,通红,湿润,眼底的那道光,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活着。”
“对。”我说。
“所以人都说你死了。”
“我知道。”
“我去了现场。”瑟伦的声音开始发抖,“爆炸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只是个意外,我现在就在这里。”
“我找了你很多年。”瑟伦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比任何抱怨都沉重,“一开始是翻遍了那片废墟,后来是找所有可能带你走的人,再后来……”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再后来,我开始买巧克力蛙。”
我愣了一下。
“我希望能抽到你的卡片,”瑟伦定睛看着我,“不是说只有最伟大的巫师才能上巧克力蛙卡片吗?我想,你一定在上面,你必须得在上面。”他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流出,“但我抽到的永远是邓布利多、梅林、摩根·勒费伊,甚至有时候甚至是邋遢鬼拉拉,从来没有你,你从来没来看过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一次我打开一张卡片,里面是空白的。”瑟伦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盯着那张空白卡片看了很久,心想——也许这就是你,你不在任何一张卡片上,她在那张空白里。”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每天都看报纸,”瑟伦说,话题又跳了,毫无逻辑地跳,“每天就是翻报纸,不管是预言家日报还是纽约幽灵报,还是那些边边角角的报纸,我想也许哪一天,会有你再次出现在哪的消息,也许哪一天,你会在某个酒馆里被人认出来,也许——”
他的声音又哽住了。
“也许我又想你只是不想回来,”他说,“也许你累了,想过自己的日子了。那也行,只要你还活着就行。”
我伸出手,握住他布满伤痕的、骨节粗大的手。
“我不会再离开了。”我坚定的说,“这次我保证,敌人绝不会再让我死亡,只有时间可以。”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句空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也不会带走你,如果当真那样,我想要自己走在你前面。”他说。
“我会陪着你。”
“你会陪着我。”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