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寿将红筱九送到院子里，没有进门，直接开车离开了。

红筱九把两大袋东西放在茶桌上，然后身体一软累倒在沙发里，她摊开双手双腿，脑袋后枕着沙发背，长舒一口气，盯着层层叠叠吊灯出神。

一点夕阳透过水晶吊灯那通体晶莹剔透的、闪着光的坠子，折射出七彩斑斓璀璨夺目的光斑，光斑又如彩色泡泡洒满墙壁漂浮在客厅里，让整个空间笼罩在如梦似幻的色彩里，很漂亮，让人陷入遐想，心神不宁。

红筱九脑袋里的画面仍定格在刚才：

那浮动在文姜寿忧郁眉眼间的树荫和金斑，

那句可怜兮兮的“因为这是我和你唯一的联系了”，

那犯错了似的怕惹自己生气的低头，

以及，文姜寿苍白如蜡的双颊和鸦羽般的长睫……

真是个让人揪心的家伙。

红筱九出神了半晌，突然眼帘一垂，眼珠向下一转，看向站在客厅对面阳台上的“文姜寿”。

“她”背对着自己，站在枯枝前，一动不动，身周莫名有种孤单落寞的低沉气氛。

于是红筱九又盯着“她”瘦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开口问：“喂，你就敢确定树纤岛真的只有你一只鬼？上次我问你，你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岛上的鬼只有你。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啊？消息可靠吗？别到时候再蹦出来其他什么鬼东西。”

话音落，时间就仿佛静止了。

“文姜寿”像是没听到红筱九的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阳台上，细细抚摸着枯枝。

红筱九眉头一皱觉得不对劲，于是坐起身来，故作轻松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平时见你疯疯癫癫没心没肺的，怎么今天也和姜寿一样阴沉起来了？”

“文姜寿”仍是一动不动，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这就有点毛骨悚然了。

虽然也和那鬼东西相处一段时间了，也大体适应了自己面前有两个姜寿在晃悠，但红筱九可没忘记，它不是个人，甚至在她心里，它一直算是个敌对方。

所以现在一旦在关掉假惺惺的“好朋友”滤镜，红筱九就仿佛回到了刚回树纤岛的那几天——眼前的怪东西让她感到害怕。

于是红筱九站起身，慢慢朝“她”靠近。

“你怎么了？”她掰过“她”的肩膀。

于是“文姜寿”回头，一双黑棕色的眼睛没有多少神光，犹如腐烂的黑魆魆的湖水，目光也是冷又沉重，眉目间带有病态的倦意，也紧锁着熟悉的颓废破碎感，眼底发红，嘴唇惨白，一点也没有那鬼东西生龙活虎的活力劲儿，所以，眼前的人不是鬼东西，而是“文姜寿”。

红筱九霎时松开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下意识后退拉开距离。

她第一反应是害怕，因为眼前的人是姜寿，又不是姜寿，她应该抵制住诱惑，跟“她”保持距离，但……好难。

而且根据她的观察，只有在和真的文姜寿碰面后，眼前的人才能从“文姜寿”变回那鬼东西，但现在，文姜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现在，就是因红筱九后退的这一步，“文姜寿”灰暗无比的眼瞳上瞬时有泪光乍现，苦涩的泪水从心头翻涌上来，一会儿就泪眼婆娑了。

红筱九顿时心慌了。

“文姜寿”知道她讨厌自己，于是也慢慢挪动双脚，乖乖后退了一步。

大颗大颗的泪珠在“她”低头时砸在地板上，也砸在红筱九心里，砸得她心痛不已。

然后“文姜寿”看着红筱九，眸光如星动，湿漉漉的深情眼干净清澈，流露的真挚情感不掺任何杂质。

仿佛红筱九对上的不是“她”的目光，而是“她”毫无保留的一切。

“她”发不出声音，只有苍白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红筱九视线下移，现在她脑子有点发蒙有点不好使，盯着“她”的嘴唇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话是：“你回来了。”

红筱九偏偏头——怎么回事？你不是见过我吗？

原来，那鬼东变成的“文姜寿”和文姜寿记忆并不互通，甚至“文姜寿”每次出现都不会保留下记忆，因为明明上次“她”出现的时候都差点亲了自己，而现在“她”显然不记得了。

似乎，真的文姜寿一直在时间里前进，而眼前的“文姜寿”则一直止步在最黑暗的曾经，被困在最痛苦的曾经。

红筱九喉咙发紧，胸口发酸，悲伤带给她强烈的窒息感。

“她”的嘴唇又动了，说的是：“树娃娃。”

对，树娃娃，事情的源头树娃娃，摆脱不了的树娃娃！又来了……

“对不起。”两行清泪从“她”消瘦的脸庞滑落，红筱九忍不住抬手，伸出的手却又停滞在了半空中。

眼前的“文姜寿”是个柔弱可怜的小可爱，对自己没有防备，而真的文姜寿总感觉有事瞒着自己，对自己有点算计，或许，她不该如此冷漠，眼看着“她”深陷在无边的自责和痛苦中，但又能做什么呢……

红筱九声音里有遏制不住的哽咽，“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小鬼，小鬼也告诉了她文姜寿的一些旧事，但以年岁计量的痛苦和挣扎，不是只言片语能讲出来的，那不是全部。

可眼前的“文姜寿”又不能说话，又悲痛欲绝，她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她只是觉得遗憾，觉得心痛，那段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姜寿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但某种意义上，她似乎又参与了文姜寿那段低沉到谷底的人生，通过和眼前的“文姜寿”见面的形式。

所以，我又能做什么呢？时光不能倒流，世上没有如果，眼前的“文姜寿”是被困在曾经的文姜寿，当真的文姜寿回家，“她”就会消失，就会回到那段时光的牢笼。

我又能做什么呢？

泪水刺痛眼眶，红筱九走上前，颤抖的手掌抚上“文姜寿”的脸庞，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文姜寿”眼里闪过震惊，紧接着莫大的悲恸将“她”淹没，就算紧闭上双眼，汹涌的泪水仍将眼睫湿透，紧咬的嘴唇颤抖不止，“她”紧紧抓住红筱九的手腕，像是在黑暗中待久了终于等来了一抹温暖，所以无比贪恋，所以用脸颊回蹭着红筱九的掌心。

滚烫的泪水沾湿掌心，似烈火烧灼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