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玻璃蛋。
红筱九发现刚才那女孩出神盯着的是一颗鸵鸟蛋一般大的玻璃蛋。
透明的玻璃蛋壳,里面装满了水,也可能是透明的油一类的东西,因为过于透亮,在商场灯光的折射,和周围彩色礼物堆的簇拥下,玻璃蛋表面折射出彩色的梦幻的光线,而在里面,在透亮的水底,沉着一片孤零零的金光闪闪的梧桐秋叶。
瞬间,女孩孤单的身影,和漫天飞舞的树叶在红筱九眼前倒带重播。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和面前的熠熠闪光的玻璃蛋一样——缘分呐,女孩,梧桐叶,冥冥之中的缘分呐!
她当即决定,她要这颗玻璃蛋!
文芳菲却弯起手指顾虑重重地弹了一下玻璃蛋,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响,她眼皮一跳,已经能想到将来玻璃蛋摔碎一地玻璃渣,小九九被扎出血嗷嗷大哭的画面了。做了父母后,这点预警还是有的。
见此,红筱九一把抱住妈妈的大腿,仰头撒娇:“这颗大玻璃蛋我又不能拿在手里玩,是摆着好看的!妈妈妈妈妈妈……”
文芳菲眼皮又一跳,吉尼斯有没有一分钟内能喊多少次妈妈的记录。
是的,对危险的预警是有的,但文芳菲也知道,自己最终会向那双满怀期待注视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妥协。
而10月28日当天,另有个额外的大惊喜等着她。
一只肥嘟嘟的短胳膊短腿的小斑点狗幼崽。
红筱九眨眨眼睛,与一双湿漉漉的黑杏仁一样的眼睛对视。
小斑点狗很高兴,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朝她咧开大大的嘴巴,吐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文芳菲架着小狗的胳膊,一面把小狗朝红筱九凑得更近,一面又佯装纠结道:“怎么办?要不要养呢?”
红筱九用僵硬的姿势把软乎乎的斑点狗抱在怀里。
“才从医院回来吗……”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红筱九转身,琥珀色的眼睛惊颤了一下——是那个女孩。
是那个女孩,如此近的距离,就隔着一条街道。
那个女孩手背上贴着止血贴,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那前面骑车载着她的人应该就是她的妈妈吧。骑车的女人正在同街上的人聊天,而女孩有点难受地坐在电动车后座上。
红筱九不理解——女孩没有搂住前面女人的腰,而是紧掰着电动车座椅,顶多揪着一点女人的衣角,小心翼翼的。忽然她剧烈咳嗽了起来,额头不小心碰到了女人的后背,女人似乎被弄痒了,又似乎不喜欢她碰到自己,就扭动了一下背。
“小九九,你想养它吗?”
红筱九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那个女孩时,妈妈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里。
“它很漂亮不是吗?你想养它吗?”
红筱九的视线从女孩长长的乌黑的发辫,移动到她柑橘色的毛衣上。
“养一只你的小狗,一只你的小伙伴。你来喂它,跟它玩,教它不要乱吃东西,关心它冷不冷热不热,会不会被狗贩子抢走,你来照顾它。怎么样?想不想?”
那个女孩捂嘴止住了咳嗽,然后落寞地低下了头,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她半侧脸。
“你想照顾它吗?”
红筱九怀里的斑点狗正吐出湿漉漉的小舌头舔着她的手掌,痒痒的,就像是在附和妈妈的话,在诱惑她。
“算了,你知道什么。养吧。它孤零零的,又很可爱。”
忽然,女孩好像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扭头往自己这边看,但前面的女人误拧了一下车把,女孩被吓了一跳,又没有往自己这边看,然后她俩就往岛西去了。
红筱九回头,看着妈妈,坚定道:“我要养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刷啦啦的枯叶随风从枝头落干净,打着旋儿落在蹲在树下的文姜寿身上。
文姜寿耷拉着眼皮,托腮看着奶奶抱着她一岁的小妹妹,看着奶奶把绿豆糕掰碎喂到她嘴里,看着糕点碎渣从她嘴角掉到前襟上。
她伸出手指,抹掉妹妹嘴角上的糕点,然后把手指含在嘴巴里。
身旁的大人们站在街口的老槐树下讨论着桥又塌掉的事,她听到某个人愤恨遗憾的声音:“这树纤岛没法待了。”
仿佛树纤岛是那个人的儿女,而他正在恨铁不成钢地指责树纤岛连一座桥都修不起来,没有出息。
“姜寿啊……”文仙章忽然凑到文姜寿面前。
当她凑近时,她的大卷发和棉花糖和云朵一样在头顶蓬软地晃动,她的眼睛和她耳环一样圆润明亮,简直要闪瞎文姜寿的眼睛。
“姜寿你知道好运签吗?”
文姜寿摇头。
“就是把木头削成长签,刻上名字,然后烧掉,或者插到土里地底下……”
“就能带来好运?”文姜寿接话,语气淡淡,她显然不信,“削根木头就能带来好运了?这么简单那不是人人都是幸运星了吗?”
“照你这么说,那做树娃娃不就是掰根树枝拧巴拧巴拧成人偶娃娃的样子嘛。重要的是态度,是虔诚,是心。”文仙章故意轻轻戳戳文姜寿尚未发育的胸脯。
“我是谁啊,是树纤岛的小祝,信我。”她又附在文姜寿耳边神秘兮兮地悄声说道,还用舌头打了个响。
文姜寿歪歪头,痒痒的耳朵蹭蹭肩头,没说话。
最近,红筱九总是一个人去山林里玩——这是不被允许的,小孩子禁止一个人上山。但她想偶遇那个女孩,而且她想在偶遇那个女孩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在旁边。
是独占的心理在作祟。
我认识那个女孩前,谁都不要认识她——红筱九有时会有这样极端的想法。
所以她对谁都没有提起,那就是她最近在尝试认识附近的一个女孩。因为肯定有人比自己先认识她,她不想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她,她不想从别人口里认识女孩。
她要自己去抓……哦不,她要自己去认识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红筱九逮到了机会。
这是一段缓长的上坡路,现在这条路上有三个人:路尽头的安婆婆,路中间的女孩,和尚未踏上山路的红筱九。
安婆婆又要去找女儿了,我又要上山找那个女孩了。
此刻的红筱九,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安婆婆有一点相似。呵呵,未来的红筱九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安婆婆有一点相似。
总之,这一幕带着深意印在红筱九懵懂的脑海里。
秋天里缤纷的山林,佝偻成一团的安婆婆,和套着件柑橘色毛衣,黑发随风在身后飘荡的女孩。
这是命运事先为红筱九准备好的回响,痛彻心扉的回响。
在红筱九出神时,那女孩也走到了路尽头,拐到山林里去,身影消失了。
于是她欢欣雀跃地往上跑去,赶紧追赶。
却没料到……
“咔!”
一声爆裂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炸响。
红筱九蓦地僵住脚步,惊恐地睁大眼睛。
在树纤岛生活就要时刻对响声异动保持警惕。
雨天,洪水,断树,滑坡……树纤岛的山和水是活的,任何一点怪声异响都会是厉鬼索命前的咂舌声。
咔!咔!咔!咔!吱嘎吱嘎吱——
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短时间内就急剧演变成急切的响动,一下子把人心弦拽得笔直。
从哪里传来的?明明就在耳畔——红筱九猛然朝左扭头——粗壮的大树离奇断裂,似堵大山迎面砸了下来……
树枝干猛地砸断在地,土壤颤动,碎屑迸裂,木头断裂声如琴弦齐刷刷崩断,同时沙尘和枯黄的树叶如狂风骤雨般腾地而起,尘暴般扑向四周。
红筱九被吓得吱哇乱叫,撒腿往回狂奔。
“是地震吗?或者……就是一棵树倒了这么简单……”
跑出去很长一段路后,她又突然停下脚步,心脏砰砰直跳。
“我是不是有点太胆小了?”
树纤岛是活的。小心点总不会出错。
但……红筱九蹲下身,双手手掌贴在土地上,仰头望着天空,认真聆听着。天空的颜色是正确的,也再没有什么怪响传来……是不是就只是一棵树倒了这么简单?
“而且就算有危险的话,我也得把那个女孩和安婆婆拉下山吧。”
红筱九为自己找了个正当的理由,然后返回事发地。
今天是个好天气,而大树强势霸道地横躺在路上,彻底堵死了她上山的路。
略显诡异。
而且——红筱九踮脚比划了一下——这断树躺地上比自己都要高了,但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抓住断裂的树枝直接爬了过去。
然后她拍拍手,回头看着断树桩——不像是被虫蛀蚀了啊,这是一棵健康的大树,怎么会突然断裂呢?
于是她又抬头往树桩上方的天空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猛地回神。
自己在看什么呢,天空有什么好看的,我要去抓妖怪……
红筱九张开胳膊,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跑去,似乎刚才断树带给她的惊吓已经消失不见了……
没心没肺的。
没心没肺的……
一想到现在这没心没肺的人,将来要因为我哭成泪人,我就……天空中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那些呼号的悲风,热切的注视,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文姜寿坐在锅盖大树下的巨石上,在专心致志地削木头。
她听到了脚步声。她本不想在意……但除非眼瞎,毕竟现在就只有两个人,不想看都难。
于是她抬起头,不认识,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但很快文姜寿就直觉,那人是直冲着自己的方向来的,就和医院里那个大姐姐一样,于是她再一次抬头,拧起眉头,静静地看着她,警告她不要过来。
啪!眼神警告不管用!
红筱九直接坐在大石头上,紧挨着她,胳膊擦着她的胳膊坐着——她不仅过来了,而且坐得很近,近到能在秋风中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文姜寿驼着背,耷拉个脸,掀起眼皮半仰视着她。而红筱九手掌撑在背后,有点紧张地直挺着背,头歪到肩头,笑嘻嘻地低头看着她。
跟遥远的未来相比,虽然现在的文姜寿动不动就会感冒,被肺炎折磨,但身体不知道健康了多少倍,现在的她皮肤不是白蜡一样的颜色,而是健康的透着点红润的麦黄色,眉眼五官也比未来的她浓一点,更有神韵一点。
终于,她就在自己眼前。
红筱九笑了,笑着盯着她看,激动得眼眶有点湿。
因为低着头,她琥珀色的眼瞳有点昏黄,而眼底的一点泪光又如珍珠一般发着光……很漂亮,如一对蒙尘的明珠。
于是文姜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红筱九眼睛一动,盯着她鼻梁上的一颗痣,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斑点狗,想到了斑点狗身上的黑白花纹,于是更加欢喜,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乖乖回答名字是不是有点太听话了?但除了名字,我该回答什么?
“文姜寿。”
“哪个shoǔ?”
“寿命的寿。”
“文姜寿。”红筱九轻轻咬字细细咀嚼一般的声音让文姜寿浑身战栗起哆嗦。
今年秋天,我有了一只斑点狗,和姜寿。
我很开心,我就私自把你当作树纤岛给我的生日礼物了!
……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姜寿,你相信吗?
你觉得我们俩的相遇相恋,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吗?
你觉得你被困在树纤岛的命运,是在认识我的那一刻,就被上天敲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