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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姜寿姜寿!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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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你说我和秋天有缘,那我会死在秋天吗?”

后半句文姜寿没敢说出口,她怕红筱九会转身锤自己一拳。

树纤岛进入了初秋的阴雨季。秋雨淅淅沥沥的,忽然大忽然小,忽然浇头淋下,又忽然停了,下起来没个轻重缓急,惹人烦闷抓狂。

红筱九横抓着两把雨伞,低垂着脑袋,背手慢吞吞地走在文姜寿前面。她听到了文姜寿那气虚到近乎缥缈的声音,却选择紧闭嘴巴不吭声,同时她每走一步,脚尖就重重摩擦着地面石砖发出明显的刺啦声。

“秋天,秋天,秋天……”她一边跺脚走着,一边小声恶狠狠地嘀咕。

仿佛所有的坏蛋所有的破事此时都在她脚下,任她踩踏。

视野里潮湿的朱红色石砖上,零零散散的,都是从树枝头飘落下来的残败秋叶,和姜寿的话一起,扎她的眼睛。

于是她脚尖更用力地擦着地面,要把“挡路碍事”的秋叶踢走,但昨夜又下雨了,梧桐叶湿漉漉的糊在石砖上,踢也踢不走,于是她就将其踩烂碾碎。

像一只气得蹦脚的小兔,哼哼唧唧的,每踩一脚落叶,反手握在背后的黑雨伞就会和她的尾巴一样蹦跶一下。

文姜寿仰起头,张开胸膛缓而慢地深吸一口气,雨后湿冷的气流划过她干痒的喉咙,让她获得短暂的轻松舒服。

秋天,梧桐,医院,好像是我这辈子逃不开的三样东西。文姜寿心想。

每一条砖缝里都蓄着水都湿漉漉的,寒气从地底下冒出来,在雨后的清晨里乱窜。

文姜寿脚上穿着一双薄底的拖鞋,雨水泥水沾湿了她病号服的裤脚,冰凉凉湿漉漉的裤脚又贴在她的脚后跟上,很难受。而且病号服很薄,凉风一吹,膝盖就僵硬隐隐作痛,幸好出来时披了件厚外套,文姜寿拉上外套拉链,坐在了梧桐树下的长椅上。

红筱九紧挨着文姜寿坐下,抓着她的手腕,歪头靠在她肩膀上。

文姜寿偏头瞥了一眼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黑棕色的眼珠淡淡一转,掀起眼皮望着梧桐繁茂的树冠。

红筱九自然对诊脉什么的一窍不通,她神经兮兮地探她的脉搏,只是想感受那股在她身体里跳动的力量。

医生说姜寿的心跳如破锣。

说姜寿的心跳声和破锣声一样,噗啦啦,噗啦啦的,说她年纪小得好好调养调养……

所有人都在说这句话,让姜寿趁年轻的时候好好调养调养……

趁年轻的时候……就好像还有很长的时间一样……

红筱九额头蹭蹭文姜寿的肩膀,没意识地哀伤地哼了一声。

初秋时候,梧桐叶刚开始变黄,尚健康地挺立在枝头,但有一些脆弱的小叶,已经开始凋落,昨夜的一场雨,已经让树下的草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秋叶。

文姜寿望着眼前成片的梧桐树,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住院在树下呆坐的那些时候。

虽然这十年里医院有翻新改造过,但这些魁梧的梧桐树,应该很多都是我小时候的伙伴。

文姜寿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和秋雨后的清晨一样,冰凉凉的。

“我小时候,是个没有配得感的人。我不该向父母要任何东西,也不该接受父母给我买东西。他们的疑问句,都是否定句。问我喜欢吗,我要回答不喜欢,问我想要吗,我要摇头。只有回答不喜欢不想要,才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即便实际上我很喜欢……真的真的很喜欢。事情到后面病态地发展成,爸爸在我不在家时给我买的东西,我会在回家后把东西退回去。就算我很喜欢,我也会退回去。”

泪光在她病态的发青嫣红的眼眶里浮现。

“我记得小时候的集市上,有卖一款毛绒绒的动物尾巴围巾。就是动物脑袋后面缝着一条长尾巴,尾巴绕脖子一圈后可以塞到嘴巴里,就和小动物咬住自己尾巴盘在人脖子上一样。人人都有一条,我也眼馋。偶然一次逛集市时,爸爸被围巾吸引住了,他觉得有趣,要给我买,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阿姨也笑呵呵地看着我,手都伸到了半空里,仿佛只要我一说颜色,她就会立马把围巾从挂绳上抽下来。我看向那个棕黄色的小熊头,然后我摇头了。我说我不要。我甚至离开摊位前,装出一副想赶快离开,想赶快回家的样子。我离开了,但爸爸还站在那里。我忍着伤心走出了很长一段路,扭头呼喊爸爸快走,但爸爸没理我,他一直驻足在摊位前,摸着下巴看围巾。我一直在催爸爸,喊他快走,但其实我心里特别希望爸爸能不听我的话,强硬地买下来给我,我也能看出来他特别想给我买……我其实很想要……我记到现在……”

红筱九张开五指钻入文姜寿指缝里,牢牢抓紧她的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听起来像是姜寿在给自己的一生作总结了。她想让文姜寿闭嘴,她想捂住她的嘴巴,或者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不想听。她只想让姜寿用力回握住自己的手。

但现在耍脾气拗气是不行的。我不是想知道文姜寿的苦吗,我不是为没陪在她身边没给她回应的那十年感到遗憾吗,我不是希望她向自己敞开心扉吗,但……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或许我想的是,裹着暖呼呼的毛毯,或者姜寿把自己圈在怀里,亲吻着自己的头发,主动向自己倾诉她心里的那些不被人知的窟窿破洞,主动求自己的安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湿冷的医院,在凄凄惨惨的秋天,在生死未卜的时间节点上,像在说临终遗言一样,幽幽怨怨。

又有数片梧桐叶在重力的拉扯下,急切坠落,倏的一下就从视野里划过去了。

同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文姜寿眨了一下眼睛,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垂下头,“……我自作自受,我折磨自己。”

红筱九等着她的下一句话,但她没有声音了。

红筱九歪头,看着文姜寿,看她低着头,耷拉着眼皮,一副灵魂被抽离,生无可恋的模样。

而视线背景里,秋风乍起,将梧桐树上的雨珠吹落在地,四下里响起刷啦啦的声音。

一片潮湿的秋叶在她二人中间倏地坠落,好像老天爷拿着片锋利的刀片割断了她俩的联系,冰块似的秋叶又恰好落到了红筱九的手背上,让她打了个激灵。

“所以往后你该好好爱自己!”

红筱九大声道,她嫌弃地扔掉梧桐叶,伸手一下一下掰着文姜寿的指头,让她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

头顶上的梧桐树叶,将会很快就变黄,失去生命鲜活的重量,变得干枯,然后……从枝头纷纷扬扬凋落了。

而就在梧桐叶晃晃悠悠飘落的期间,树下的光景从初秋变幻到深秋,从金黄变成深沉的橙褐色调,医院雪白的院墙变成掉漆生锈的铁栅栏,地面崭新整齐的朱红石砖变得灰旧破损,枯草地上的落叶也堆成了厚厚的松软的一层……

就在梧桐叶晃晃悠悠飘落期间,树下长椅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变成了文姜寿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幼小的身影。

飘摇的秋叶最终落下,落回到二零零三年十月下旬的深秋里,落在文姜寿小小的肩头上。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红筱九捏着一片形状标准,没有碎裂的完美梧桐叶,在原地转圈,同时她后仰着头,望着蓝天和正在往下挥洒树叶的梧桐树。

不停旋转的视野里,梧桐叶盛大而又热烈地飘落,似枯叶蝶漫天飞舞。

红筱九把自己想象成仙女,想象着梧桐叶是因为自己的力量才美丽地舞动起来。她慢慢旋转着,脑袋晕乎乎的。

忽然,她又发现了一片形状完美的梧桐叶,正在从空中缓缓飘落。

于是她张开胳膊稳住平衡,目光追随着梧桐叶,缓缓转身,同时也缓缓停下转圈,然后,视线焦点拉远,从梧桐叶片定格到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女孩身上……

“呕!”

红筱九发出一声怪叫,她很想吐,她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当她尝试把自己的眼睛锁定在那个女孩身上时,她的眼球却一直在旋转……旋转……而且模糊不止。

于是她拍拍自己的脑袋,用手掌紧捂住眼睛,默数了三声后,才将双手下滑到自己脸颊上,睁开了琥珀色的亮晶晶的眼瞳。

她就这样,耸着肩膀,手掌夹着自己脸颊,望着那个女孩。

这动作会让旁人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但其实就是她转圈转多了眼晕,但是……谁知道呢。

今天秋高气爽,或许她真捡到了别人不要的好东西。

长椅上的女孩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好头发,她穿着病人的衣服,一个人坐在木椅上,揣着手,下巴低到了胸膛上,一动不动。

红筱九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同时也保持着观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就在飘飘洒洒流动着的梧桐叶里停滞。

忽然,红筱九回神,并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她整张脸因此扭曲起来,带点慌张害怕的扭曲。

“她还活着吗?”

一道急呼呼的担忧的声音从红筱九心底里蹿了出来,在这个距离上,她甚至看不清那女孩的胸膛有没有起伏。

“她还活着吗?”

红筱九没有丝毫恶意,她之所以会有这样冒犯人的想法,是因为这里是医院,而那个女孩穿着病人的衣服,还一动不动的……

“一个人孤伶伶坐在椅子上,万一她难受但是没有人知道办……”

想到此,红筱九在原地焦急地挪动着脚尖。

周围的梧桐树和天神一样高大魁梧,显得树下的女孩和棉花秆一样瘦瘦的,细细的,容易折断,红筱九都担心那不停掉落的秋叶会把她砸碎,然后把她掩埋起来。

所以她犹豫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此时,红筱九年轻的妈妈正在不远处问路,她能听到妈妈的吐槽声:“好麻烦,打个小针都要往住院区跑,门诊上的人已经忙到连针都打不了了吗?”

于是红筱九下定决心朝女孩迈开脚步——

“九九啊,快来!”

但好巧不巧,刚一迈出脚妈妈就突然呼喊自己——文芳菲是在问路,但她的视线也一直紧绑在女儿身上,所以当她看到红筱九像是着了魔一样定在原地,然后准备朝某个地方跑去时,她就赶紧叉起腰呼喊她,“小九九喔,你不要跑远,难道你想被人贩子拐走吗?嗯?”

红筱九没有选择。

“求求了,你动一下。”

她在心里祈祷,祈祷女孩动一下,所以她一步三回头,但在她彻底转身离开之前,女孩都没有动。

“怎么了你,你哪里难受吗?你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儿吗?”妈妈揉揉她的小脑袋。

红筱九抬手捋顺被妈妈揉乱的刘海,摇摇头,“妈妈,我们打完针也走这里吗?”

妈妈学着她的样子噘嘴摇摇头,同时挠着脸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我好像带你跑错地方了,我们得去另一栋楼打针……”

“妈妈你又迷路了。”

“瞎说,这不叫迷路,这叫探索,说了你也不懂,跟紧妈妈就对了。”

红筱九不知道——这或许就是命运捉弄人,充满戏剧性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前脚刚一离开,后脚就有一道高挑虚弱的身影出现在砖石道路的另一端。

是命运的相错……

那女人应该也是医院的病人,她披散着一头瀑布般浓密但略显干枯的黑发,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肥大的病号服,藏在衣服下的躯干四肢骨瘦如柴和骷髅架子一样,而露在外面的皮肤又是冷灰色的,显出明显的青色血管和骨头形状……最重要的是,女人拿着一本书,她那和树枝一样皮包骨的五指紧捏着一本书:《有没有一片秋叶愿意为我飘落》。

女人似乎病得很重。

于病重的人而言,时间不等人。

于是她径直走向树下的长椅,径直坐在文姜寿身边。

……也是命运的重逢。

文姜寿眼角余光早就注意到了女人,但是文姜寿没有想到她会自来熟地直接紧挨着自己坐下,于是她惊讶地抬头,目光带着疑问缓缓上移……

就看到了女人没有系扣随意敞开的衣领,苍白凸显的锁骨,脖颈上细细的金色项链,好看的下巴,瘦削凹陷的脸颊,高挺的鼻梁,以及鼻梁左侧的一点痣……

在文姜寿跟她对视前,对方温和轻柔到惹人想哭的嗓音先一步钻到了文姜寿的心底:“你一个人吗?我也一个人,你愿不愿意陪我说说话?”

……

小孩子的脑袋里就是很容易发生比天还大的事情。

离开医院后,红筱九一直被一股灰色的负罪感笼罩着。她很后悔没有去关心一下那个女孩,她一直在想她,而且想的是最坏的结果——万一女孩死了,万一她本来有希望活着,只要自己上前去看一眼,及时喊来医生……

好在负罪感并没有折磨她很久,因为她意外且惊喜地发现,那个女孩似乎就住在自己家附近,不算特别近,但应该也不是特别远的地方。

在集市上,她认出了女孩那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在太阳光下和黑宝石一样溜着光,但紧接着她就被集市上的人给挤开了。她身高不够,大人们跟一堵堵墙一样幢在自己面前,挤得自己东摇西晃,前进不了一点。

“妈妈!”于是迫不得已,她气呼呼地大喊。

文芳菲一把将红筱九抱起来,然后继续和卖菜的人砍价,而她则搂着妈妈的肩膀,伸直脖子张望着,但找不到了。

那女孩和自己一样,被黑乎乎的大人淹没了。

找不到了。

真稀奇,在认识那个女孩的脸之前,我竟然先记住了那个女孩的身体气质。

“这是不是比记住一个人的脸要难一点?”红筱九得意地想。

红筱九住在岛西主街的东外侧,靠近岛中央的地方,而她感觉那个女孩应该住在岛西主街往里偏西的地方。

她经常和她的小伙伴到岛西的山林里玩耍,而且她之前就经常瞥见山林里一个女孩一晃就消失的身影,那女孩和山林里的小妖怪一样,勾起人的好奇心,让人想抓住她。

而现在,她想大声尖叫——她发现,那个梧桐树下的女孩,和山林的女孩,好像是同一个人。

桥又塌掉了。树纤岛的人要疯了。像是跟叉江斗气一般,不花钱建桥了,扭头在岛南侧比较繁华的中央地带盖起一座不算大的商场。

对于交通较为闭塞,生活枯燥单调的树纤岛而言,是件大事,是件喜事。

红筱九的生日在农历的九月初九重阳,而今年的重阳来得格外早,在阳历的十月四号。

但红筱九这个小赖皮,她举着自己的疫苗本,撒娇求第二次生日。

疫苗本上的出生日期是1998年10月28日。

她的目的很浅显——爸妈心里也明白——所谓的第二次生日只不过是她想要个礼物的借口,并不是真的想再有一个和农历九月初九那样郑重的生日。

“大概,是又看上哪个布娃娃了吧。”

文芳菲心想,她弯腰凑到红筱九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又怎么都稀罕不够地用双手使劲揉搓着红筱九软乎乎的脸蛋,充满怜爱的目光从她眼睛里明晃晃地溢出来,“当然可以,我的小九九!”

商场开业的当天人特别多,特别热闹。有一整层楼都是玩具!堆满了数不清的毛茸茸的玩偶,一整层楼都冒着七彩斑斓的泡泡,散发着美梦一样的光晕。

而在一堆糖果色的包装纸里,在一堆闪烁着粉红气泡的礼物堆里,红筱九又见到了那个女孩。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玻璃柜的阻挡,红筱九看不清她的脸,但在冒着粉红泡泡的环境里,那模糊朦胧的脸充满了让人心情雀跃的神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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