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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抓我的手。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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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没事会整天守在矮树丛旁边烧树枝?

死亡是一件漫长又迅速的事,就算我偶然烧树枝取暖发现树枝燃烧不了了,一般也来不及了……

或许,是天意使然吧。7月22日那天,我突然觉得红筱九你的树娃娃长出来的矮树丛很炸毛,张牙舞爪的很难看,于是我就稍稍修剪了一下。

但在我准备把修剪下来的矮树枝烧掉时我发现……烧不起来了。

我被吓坏了,脑袋发蒙,一时间抵触不愿意接受,但不管我怎么摆弄怎么尝试,都无法将其点燃。

现实就残酷地直白地摆在我面前。

我赶紧挖出了矮树丛根部最老旧的和最新鲜的树娃娃,也就是一三年和去年二四年的树娃娃,带着它俩离开了树纤岛,去找你。

我赶到时,你正在收拾行李箱,站在镜子前纠结要带哪一件裙子,是那件奶黄色的绣着小虎头的,还是那件白色的小吊带半裙。

看起来,心情很好,一切正常。

但我还是一直站在镜子前,盯着你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或许就是无意识地想要记住一个人才会有的表现——诀别前的注视。

你和文姜寿都不老不死。体内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作支撑,就不可能因病死亡。

红筱九你记得我之前警告过你什么吗?如果一个人注定英年早逝,但她又拥有不老不死的能力,那结果一定是死于非命。

一定是死得很惨。

所以,只能是无法预料的外因。那天灾人祸里,我能想到就只有地震、大火、燃气爆炸……和故意杀人。

地震的话那没办法,那真的是天要收你,但剩下的……我在你家里面转了一圈,楼上楼下也都转了一圈,但一切正常,没发现什么安全隐患。

明明我知道肯定要发生些什么,但我就是找不到。

诡异的正常,瘆得人心慌。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小区的门禁。你小区大门安装了人脸系别系统,但实际上是个摆设,谁去扫脸都会开。楼下的锁虽然不是个摆设,但楼侧边,逃生通道的楼梯门是常开着的。所以,畅通无阻啊。

于是我就站在你家门外,以文姜寿的模样,盯着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门。

结果呢,真就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悄悄停在了门后。

黑暗里,我看到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一点一点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安全通道门。

门很重,一推就吱嘎作响,但他动作很慢很轻,只推开了个够他侧身钻进来的缝,全程都没有触发感应灯。然后他就站在你家门外,和动画片里踮着脚鬼鬼祟祟的鼠贼一样,朝你入户门上趴去。

那个人也眼瞎,没有发现门前站着个我。

我把他吓了个半死,也把他揍了个半死。

但是……我说了,我觉得树娃娃的树枝能反应人的生死,不是让我去改变什么,就只是通知我人快要没了。

我……救不下任何一个。

……在我揍他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不到你了。我们之间紧密联系的线,断掉了,空白了。

我回到房子里,走到卧室,看到你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像是睡着了,但胸膛没有起伏。手机躺在你掌心里,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的是黑名单界面,文姜寿的名字。

应该是没有痛苦没有感觉的睡梦中的死亡。

我傻了,却又觉得意料之中。既定的结局无法改变。是我的干预,让命运把你强制关机。

你死后,我发现我仍可以从文姜寿的模样变成你的模样,甚至,我仍能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和文姜寿的灵魂一起,贴在我的灵魂背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我手足无措时,小火苗凌空蹿了出来,她让我带你回去。她说,文姜寿没死,红筱九得暂时活着。

新鲜的树娃娃能帮助我附身在其主人身上,而最老旧的那个树娃娃,除能附身外,有另一个作用,那就是生出血肉,作本作源,延续生命,让其主人暂时不要死去。

以我的经历来说,老旧的树娃娃只能在人濒死时使用,给人强吊着一口气。但你和文姜寿情况特殊,你和她被老树认作了一个人,你和她,就像一根绳子的两端,虽然你已经死了,但文姜寿活着,这似乎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濒死情况。

于是火焰裹着树娃娃融入你身体里,而我在一旁等着,等你恢复心跳呼吸,之后我就进入并接管了你的身体,带你连夜赶回树纤岛,乘上公交渡轮。

公交渡轮一驶过叉江中央,我就离开了你的身体。

我丝毫不担心你恢复意识重新掌管身体后会离开树纤岛,我更不会和文姜寿一样想着把你关在家里,因为我清楚,你离不开树纤岛了。

你出不去了。

根源,或许就在那两个树娃娃。

当年的我完全没想到烧掉同时沾有两个人鲜血的树娃娃会在今天产生这么多的麻烦事,或者说,当年的我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麻烦事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你明白么……在我烧掉了你俩的树娃娃,能变成你俩的大前提下,老树把你和文姜寿当作了一个人,你死了,而文姜寿活着,但一个人不能既死了又活着,所以你虽然死了,但又必须得活着。

再者,我仍能变成你,我体内仍有你,除非你和文姜寿都死了,或者我烧掉别人的树娃娃变成别人,否则我们之间的联系断不干净,我依然能随意变成你或者她,但我能变成你,又和“红筱九已经死亡了,已经不存在了”是相悖的,我不能变成一个死人啊……

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下,注定了老旧的树娃娃会起作用——你,必须得先活着。

这算是一个苦涩的好处:你们两个人都死亡才算是死亡。

但就像我说的,你俩现在正处在一种濒死的状态下。

你和文姜寿是一个人,一株同根并蒂花,生命是拴在一起的,你枯萎了,文姜寿也会慢慢枯萎。只不过你和她靠得越近,接触得越多越亲密,她枯萎得越快。

难以接受吧,其实你对她生命健康的威胁,比叉江,比山神都要严重。但没办法,又必须让你俩接触,因为不接触就是慢慢等死,而接触呢,还有希望复活枯枝……

不老不死的自愈能力变弱,应该只是生命开始枯萎的第一步,将来,文姜寿的身体会越来越差,痛苦会越来越重,五脏六腑一点一点腐烂恶化,身体机能一点一点丧失,直至死亡。

我最担心的,是文姜寿身体本身就有点差,没了自愈能力的压制,那些长年累月积攒的伤病可能会全部反扑,那样的话,很快就……就会把她击垮。

但在此过程中,红筱九你不会有痛苦。你会健健康康的,和正常人一样。

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罪,都让文姜寿一人来受。

文姜寿的猜想是对的,我烧掉了你俩的树娃娃,老树把你和她当作了一个人,所以你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待在岛上。这是从前我烧树娃娃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就像绳子的两端,必须有一端拴在岛上。

所以是的,这十年里,只要你回岛,文姜寿就能出岛。但有什么意义呢?她离开岛,你就要被困在岛上。最理想的情况是你俩都在树纤岛工作定居,平日里商量好不同时离岛,那样就能拥有相对的自由。

但这只是理想。

看看文姜寿不能离岛后她父母的反应吧!土穷土穷的乡土故乡,其实是多数人拼了命都想逃离的魔窟,父辈不会让自己孩子留在没有前途的岛上,年轻人也向往更繁华广阔的天地。所以理想只是理想。

试想一下,倘若我告诉了你们真相,说你俩只需要有一人留在岛上就可以,只怕你们会反目成仇,那更麻烦。

所以十年前,你能离开树纤岛。

而现在,你活着,全依靠树纤岛的力量,全依靠老树和山神的力量,所以自然,离不开树纤岛了。

因此当我知道有股力量想把你拽离树纤岛的时候我很震惊,我非拉着你要你再去尝试一下不可,因为我想万一呢,万一真有什么转机。

但可惜,没有奇迹。

你不能离开树纤岛。只有在树纤岛你才能活着。是已然发生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唉,悖论会诱发更严重悖论,如此下去,终有一天会崩塌个粉碎。

哦,确实是我给你收拾的行李箱,你看我多体贴,拿的都是你比较喜欢的衣服。因为不确定你俩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我还给你翻出来两件秋冬的衣服。现在想想其实没必要,来树纤岛可以再买。但那都是你喜欢的衣服,再不穿,可能就没机会穿了。

你在车站遇到的文姜寿,是我。

现在你知道了,我确实骗了你,一环又一环地,骗了你很多。多到我都想不起来,想不全了。都不知道哪一部分骗了你,哪一部分没骗你,早知道我该写个备忘录……

文姜寿不是一靠近叉江就会有生命危险,那只是用来留住你的借口,但看现在的情况,没有了不老不死的自愈能力,她再靠近叉江确实会有生命危险。也不是我烧掉的谁的树娃娃,谁就不能出岛,在我变成文锦的那两年里,文锦依然能离开树纤岛去上学——其实我很震惊没有发现我这句话的漏洞,可能是对文姜寿担心,加上陈年旧事细节一类的东西太多太混乱,让你脑袋没有转过弯。

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开了。

红筱九你已经死了,文姜寿一碰你就痛是她的身体在自救,是一种保护机制。

小白板上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字,如同泱泱的一窝黑色蚂蚁,在白板上攒动着脑袋。

红筱九盯着鬼东西在白板上不停移动的手腕,只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它告诉自己当年祭祀上动手脚的人是姜寿时,它告诉自己姜寿那几年的痛苦经历时,它告诉自己树娃娃长出来的矮树枝能预知死亡时……一幕幕,回想起来,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无穷无尽,变成糊在自己眼前的密集小黑点,像遮天蔽日的蝗虫,从自己眼前飞过,又如万吨重的滔天巨浪砸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头晕目眩忍不住恶心干呕,让自己眼前发黑,如受麻痹。

跟身形摇晃的红筱九相比,文姜寿显得淡定。或者说,她已经难以接受到,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她背靠枕头坐在病床上,双目呆滞地看着小鬼,眼底乌黑发青,胸膛费力地深呼吸着,监护仪器上的心率一直在一百四十多波动,偶尔蹿到近一百六。

每秒跳动两次的心脏,正摧残着她的身体,但莫不及内心绝望摧残得更重。

小鬼写下最后两句话,将小白板转向红筱九:

“你一直在担心失去文姜寿,但你已经失去了你自己。所有的罪,都让文姜寿一人来受,不好吗?”

同样的一句话,红筱九记得它从前问过自己,但那时它是在调笑戏弄自己,而现在,它很悲伤。虽然,这只是它写在白板上的一句话,没有任何语调语气,但红筱九就是从中品出了一丝埋怨,不是那种阴阳自己无法分担姜寿痛苦的埋怨,而是“十年,你白白浪费了”的埋怨。

说白了,又不是埋怨,是可惜,是遗憾。

让她想起来,仿佛才不久前,文姜寿用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对自己哭诉:“红筱九,你真的心狠,你都没有好好理我一下。你不理我。”

于是红筱九顿感天旋地转,心脏抽痛不止。她听到了一声巨响,是哪里在施工吗?不,其实是她的精神遭受冲击后产生的幻听。

“不好。”

她回答。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没错,姜寿没错,作恶的是你和山神!你和山神仗着有点力量,为满一己之欲,就丝毫不在乎别人的死活!自私,残忍!要不是你们,我和姜寿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吗!现在也不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一边好心帮我们,却扔给我们一截枯枝,一边山神又想要姜寿的命……甚至,你用那截枯枝骗了姜寿九年!现在别在这儿假惺惺地摆出一副为我们感到遗憾的臭模样!恶心!

极端的愤怒如利斧要砍破红筱九的胸膛,她想用最恶毒的话语去咒骂,但她喉咙发干且剧痛,她……她要炸了。

秋蝴蝶在红筱九眼前缭绕,挨得足够近时,她能听到翅膀扇动的细小的噗啦声,琥珀色的眼瞳,和江上的夕阳一样是昏沉的橙黄,秋风一吹,细碎的刘海在额前乱舞……红筱九站在叉江岸边,张开五指,让凉爽的秋风穿指而过。

我死了吗?

手掌的温度,心脏的鼓动,听到的小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我感觉世界很鲜活我也很鲜活。

她不敢和妈妈打视频,或者电话,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但发消息又什么可说的,于是她就蹲在江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半是岸上的野草,一半是被夕阳染红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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