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树纤岛?”母亲大人不愧是母亲大人。
“嗯。”
红筱九的嗯字刚发出去,对面一条信息就急速甩了过来:“你和金祥在一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带任何表情,单从速度上,红筱九也能感觉到屏幕对面老母亲的警觉。
当年文姜寿的一把火,着实在红筱九父母心里烧出了不小的阴影。
“嗯。”红筱九又心虚地回了一个字,然后急忙问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在树纤岛的?”
红筱九的妈妈也是土生土长的树纤岛人,毫不夸张地说,只给她一张江水的照片,一张除了江水什么都没有的照片,她都能认出来叉江,更何况红筱九拍的照片里,有石碑的一角从野草里露了出来。
“石碑?”陈旧褪色的记忆被红筱九在脑海里翻找出来,对,叉江岸上有石碑。
扒拉开茂密粗壮的野草,露出一块嵌在地上的方形石碑,她也不嫌脏,直接跪坐在草地上,用双手手掌抹干净石碑上的尘土,最后胳膊撑在石碑两侧,低头看着。
石碑上雕刻着一柄剑,以及一首诗:
“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临行泻赠君,勿薄细碎仇。”
花瓶里的向日葵腐烂了,文姜寿又回到了植物人状态,和一株太久没浇水又在太阳底下烤蔫儿的花儿一样。红筱九想把她从花盆里挖出来,挪到养分更充足的土地上,给她悉心的呵护,但蔫掉的花儿有气无力地摆动着蔫掉的叶片,有意无意地,耍着小脾气似的,不让红筱九触碰自己。
红筱九脑袋发胀,沉重疲倦的视线落在文姜寿的后背上——姜寿和从前一样,故意对自己摆出一副别扭的疏远的态度。在这方面,在对人冷淡,泼人冷水,惹人伤心生气方面,姜寿是好手。
你背对着我也不管用!
红筱九躺在她身后,伸出胳膊穿过她腋下,紧抱着她。
跟文姜寿一比,红筱九要娇小很多,背后抱时,文姜寿能将她笼罩在怀里,而她张开胳膊背后抱文姜寿时,就略显局促。
红筱九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太瘦了,没有宽敞的胸膛能让对方埋首哭泣,但这只是她的想法。
医院不冷,病号服和睡衣一样单薄,温软的怀抱在身后贴上来时,文姜寿就感觉是只软乎乎的毛绒大熊张开怀抱搂住了自己。很温暖,很舒服。
“抓我的手。”红筱九命令。
文姜寿抬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抓。”她加重了字音。
文姜寿蜷动了一下手指,那力道,连捏都算不上。
于是红筱九不跟她废话,主动反手紧握住她的手,掰得她手指头生疼。
文姜寿抵触触碰,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死了再带走红筱九,临了拉着个人下地狱,煞星一样。
……比煞星还煞,简直罪大恶极。
“那枯枝呢?我们还有枯枝。我们还有时间。”红筱九劝她,哄她,叫她不要太悲观。
却没想到时间一词刺痛了文姜寿,让她喉咙猛地一哽,爆出了两声压不住的咳嗽。
鼻尖泛酸,浸着苦水的往昔一下子蹿到文姜寿心头,她也曾向人保证一定有时间,但时间最是奢侈。肺里痒得更厉害了,心悸气也不顺,吃了药也不用,她闭上眼睛,压下会让自己剧烈咳嗽的,烦躁的酸涩的情绪。总之,红筱九安慰她的话她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她就一直侧躺在病床上,侧躺在床边边上——红筱九忽然想到,这应该是自己回树纤岛后姜寿才有的习惯——躺床边边睡,而且,总是背对着自己。
要不是有床护栏,她都会掉下去。
红筱九不敢想要是自己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侧躺着得浑身刺挠成什么样,她抱了一会儿,就又起身,下了床,绕到病床左边,于是原本朝左侧躺的文姜寿就转向右边,红筱九又绕到床右边,朝右侧躺的文姜寿就转向左边。
幼稚!
红筱九咬着嘴角,脚丫子一甩,又甩掉脚上的鞋,直接踩上病床,掰正文姜寿的身体,跨坐在她腰上,双手夹住她的脑袋,让她的苍白的脸正对着自己。
紧接着,清亮的嗓音鞭笞着文姜寿的耳膜。
“看着我!你要干什么!你幼不幼稚!你又要躲着我了?你现在要跟从前一样躲着我了?你个胆小鬼王八蛋!”
“我没有要躲你,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看见我?”红筱九昂起头,眼珠下转睨着她,吓得她又不敢接话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直接僵在门口。
红筱九的裙子不是很宽松,当她强势地坐在文姜寿腰上时,裙子都卷到了她大腿上。
气氛微妙,门口处的人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红筱九瞳孔地震,脸一阵红一阵白,急急忙忙从文姜寿身上下去,从病床上下去,扯了扯裙子,把碎发别到耳后,但刚刚气急,两只鞋子不知道被她甩哪儿去了,她又赤脚站在地上,弯腰找着鞋子,把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捡起来。
慌慌张张,可可爱爱的。文姜寿仰躺在床上,眉目间散发着淡淡的丧气,死气沉沉的黑眼珠跟随着在床边找鞋子的红筱九在眼眶里转动,然后她注意到了护士看向自己和小九时的奇怪眼神,就直接开口道:
“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人欺负我,帮我报警打110。”
红筱九脸更红,轮起枕头就往她腿上砸,“姜寿你个混蛋你给我闭嘴!”
护士哈哈笑了两声,“恢复得不错,有精神头了,能开玩笑逗人了。”
恢复得不错吗?有精神头了吗?红筱九看着文姜寿枕着手背侧躺在病床上的身影,心累地闭上眼睛,抬手撑住额头。
“真好笑啊,”文姜寿忽然开口,声音像是溶洞里流淌的暗河一样冷,“你整天担心我死翘翘了,却没想到该担心的人不是我。”
“该担心的人怎么不是你。我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担心你就是担心我自己。”红筱九说。
“原来我不能碰你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你了。”可文姜寿其实是在断断续续自言自语,她和红筱九不在一个频道上,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声已经被自己自言自语了出来,“我真的害了你一辈子。我讨厌我自己,我讨厌七月。人总该有点爱好追求,念着点生活里的美好,要不然容易挺不过去。我好像真的被树纤岛给磨平了。阴雨的时候我想晒太阳,我的追求就是你。一年又一年,虽然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你也能支撑住我,当我知道你就在某个地方,读我给你发的信息,我会感到开心,那样的念头和打捞我的绳子一样拴着我没有让我沉到叉江里去。我会盼着太阳出来,哪怕阴雨天总是不到尽头,我很有耐心,我会穿上雨衣等,但不该一直是阴雨天,不能没有太阳,不该是你。我想让时光倒流,回到小时候,但没有人接我,我都被雨淋湿了。我好恨啊。”
文姜寿想起红筱九回树纤岛的前一晚,也就是7月22日晚,自己梦游了,去了洞口老树那里。那晚发生什么了?虽然小鬼说了那个有杀人嫌疑的死男人,但她隐约觉得,红筱九出事跟自己有很大关系。
七月底……七月底……
听到文姜寿说七月底,红筱九脑袋里灵光一闪,原本低着头瞬间扬起来:
自己出事是7月22日。同时她依稀记得,姜寿告诉自己十年前那鬼东西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姜寿面前时好像也是7月二十几号。1980年报道文仙章的那份报纸,日期也是七月底。文宝来,安樰宝,都是七月底。
都是七月底。
红筱九拿出手机点开日历,回翻到七月:7月22日,乙巳蛇年农历五月廿八,大暑。
“五月廿八,大暑,是什么特殊日子吗?”红筱九心想。
忽然,她听到了低低的一声啜泣,她看向文姜寿瘦削的肩背,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我很高兴你向山神保证枯枝一定会复活。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
没有人坚定地爱我,至少那一刻,至少现在,你是坚定地爱我的,你是明白我的心意的。
……
文仙章看着仰面平躺在病床上的文姜寿,看着她那双无神的干巴巴的双眼,心内一阵揪痛。
小时候的姜寿有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睛,当她平躺时,水珠就会从她眼尾滚落,和泪水一样。无数次,文仙章都以为小姜寿在哭,后来才发现,都是她眼睛太水灵了的缘故。
而今,而现在……文仙章削好苹果,递给她,“你身体弱,得趁着年轻好好调理调理。要不然等你上年纪了,等你老了,有你后悔的。”
“她身体弱?”文将星横插了一句,“她平时都不怎么生病感冒。也是,平时不生病,一生病就是大的。”
“你摸摸我的手。”文姜寿对文仙章说。
“呐。摸摸你的手。”她握住了她发凉的手。
文姜寿干咽了一下肿痛的喉咙,“我是不是得叫你一声妈妈?”
文仙章抬头,太阳穴处蓬松的白发都颤动了一下。
文将星缓缓直起背,她被她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不知所措。喂喂喂!你会好的!怎么整得跟……跟临终诀别一样……
远远站在一旁的红筱九指甲都深深掐进了自己掌心肉里。她感到了喘不过气的悲伤。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病房里,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外人感。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诺言一般坚定的决定也在她心底掀起——她要一个比朋友、恋人更亲密的身份,她要成为文姜寿的家人,成为同在一方屋檐下相依相守的家人,她要每天都能看到姜寿陷入沉睡和苏醒时的模样,包揽她所有的早安和晚安。
可偏偏是造化弄人吗?
前不久刚怀着希望,愿意为了一个能相伴终生的人放手一搏,红筱九较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被困树纤岛的事实,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不人不鬼。而现在,她想和她成为家人,可她俩却又难有未来可言……
傍晚时候,文姜寿又昏睡了,红筱九东想西想,不知不觉也蜷缩在床尾迷迷糊糊睡着了。
黑暗渗透到病房里,不清不楚的浑浊里,只有病床四周的灯条和监护仪器的屏幕发出幽幽光芒。
一抹暗红在浑浊的黑暗里汇聚而起——山神伸出手,手背轻轻擦碰了一下文姜寿的脸。
在触碰的那一瞬,有熠熠火星在文姜寿脸颊上绽放,如烟花绽开后绚烂窜动的火星,快速没入她苍白的肌肤里。
随后山神手指下移,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文姜寿病号服的衣领,看着她脖子上的金坠子。
文姜寿醒了。她睁开眼,山神火红的轮廓映在她乌黑的眼瞳上。
她忙伸手抓住病床护栏,急急开口想要说什么:“我……”
但山神将食指抵在下巴上,又拉下她抓住护栏的手放在病床上——她知道她要说什么,她知道。
山神消失后月亮升了起来,皎皎月光盈满整间病房,病房里和开了灯一样明亮。
文姜寿缓缓撑起身,盘腿坐在病床中央,看着蜷缩在床尾的红筱九,金坠子从她衣领间滑了出来,晃动着悬在她身前,闪烁着一点稀薄易碎的金光。
她伸出手,指尖却落在红筱九手旁的床单上,然后她屈起手指,指尖一下一下划着床单,动作里充满焦虑和犹豫,一颗想和红筱九靠近却又怕伤到她的心在胸膛里抽动,将床单划出一道明显的折痕后,她才又挪动了一点,冷玉雕琢般的指尖才轻轻戳上红筱九的手背。
硕大明亮的月亮就悬在窗户外面,盐白的月光横洒在蓝白的床单上,也洒在文姜寿和红筱九身上,把有距离的爱慕描摹出动人的实形。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有了呢。”
文姜寿凝视着红筱九白皙恬静的脸庞,她气色比自己好,皮肤比自己温暖,她活泼开朗生机勃勃,比我更懂得生命的意义。
要是没有了,就太可惜了。
荧着靛蓝色彩的银白月光,照亮了文姜寿的半边侧脸,在她深棕乌黑的瞳眸里,在她清晰映出红筱九身影的眼睛里,有绝望和希望两股矛盾的情绪激烈地纠缠交织在一起。
只要能保下你,我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