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珺爸爸的工作好像就跟建桥有关。所以最近她才会不开心。
红筱九把编好的草环戴在文姜珺头上,然后扭头编第二个。
文姜珺转动了一下草环,调整到舒服的位置,然后枕着胳膊,望着要秃了头的树枝。
秋叶纷纷扬扬,落到地上咔啦作响。
文姜珺从前偶然听到文仙章婆婆开玩笑说,树纤岛的桥盖不起来,是山神在捣鬼。
她不明白。
山神难道不希望树纤岛变好吗?做父母官的难道会伤害自己的子民吗?
她分得清神话传说和现实,她喜欢读故事,但她知道,太阳里没有金乌,月亮上没有嫦娥,但她才五岁,她相信“神奇”,她有一点儿相信山神是存在的。
所以山神大人啊,你为什么要让桥塌掉呢?
有时,为了寻找答案,文姜珺会自己一个人上山晃悠——哎呦,虽然大人们再三强调,禁止一个人上山,但好像谁都没有遵守。
下山的时候,她遇到一个女孩,手里拿着块木头。
她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人就错开了。
文姜寿又坐在了锅盖大树下的石头上,捏着块木头,想着文仙章口中的好运签。
她突发奇想,把木签顶端刻成虎头的形状——不再是通俗的令牌状的顶端,而是一对可爱的老虎耳朵。
然后她举着木签左瞧瞧右瞧瞧,很满意。
“我会得到好运吗?”
就在文姜寿怀着诚心准备雕刻名字时,却忽然犹豫了。
好运签是为自己做的,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送给红筱九的那个丑丑的木头娃娃,想起了红筱九笑吟吟的脸,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今天手感好,刻的老虎耳朵很完美很可爱,很适合作礼物,于是她最终在好运签上,刻上了红筱九的名字。
文芳栋发现女儿的书包在家里,笔袋和课本都在里面,“哎这小玩意儿,上学忘了带书包?”
于是他拎着书包去了幼儿园。
“她不是感冒了吗?上周就没来啊。”老师吃惊,却并不紧张。
岛西村里的幼儿园,说是幼儿园,其实就是个看孩子的地方。有的小孩子甚至一出幼儿园就是家门口。完全是随性的。你来,我就看着你,你不来,我也不会记名叫家长。
就在两个大人大眼瞪小眼时,文姜珺站了出来,“我知道她在哪里。”
呃……或者说,我知道谁知道她在哪里。
文姜珺怕被红筱九妈妈发现,就让文芳栋藏在墙外,她悄咪咪去把红筱九喊出来。
文芳栋觉得这小娃儿很有意思,就听她的话,拎着书包站在墙外。
“你谁家的小孩?你爸爸是谁?”当红筱九出来时,文芳栋装作糊涂,在女孩面前蹲下身,粗犷坚毅的眉目舒展开,温温柔柔的,流露出强劲的亲和力。
“我爸爸叫红骁。”于是红筱九乖乖回答。
“你知道文姜寿在哪儿吗?”
“嗯。”
从文姜珺突然贼兮兮地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红筱九就一直懵懵的,直到现在,带男人上山途中,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最近因为流感,很多人都在家里,都没有去上学。她前不久才在医院里遇到耷拉着精神头儿的文姜寿,所以她理所当然觉得文姜寿是生病了所以才没有去上学,但是现在……
她看着男人拎着的书包,那需要自己张开手才能握住的书包肩带,在男人宽大的手掌里和鞭子一样窄细,一根指头就可以勾住。
“文姜寿生病了。”
于是红筱九跑到男人旁边,没前没后地大喊了一句。
“嗯。”男人应了一声,但也只是应了一声。
红筱九着急了,语无伦次,“之前有个人感冒了,然后全班上的同学都被传染了!”
“是么。”男人笑着装作吃惊的样子,但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听出来,这是不感兴趣的出于礼貌的应和。
越靠近锅盖大树,男人也不需要她带路了,大步走在前面。
而拖拖拉拉走在后面的红筱九,像只惊慌的小松鼠,双手不停揉搓着木头娃娃,心底里竟然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畏惧感,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文姜寿。
不要啊,不要啊,我成叛徒奸细了!我成打小报告的人了!不要这样啊……惨了……
锅盖大树是文姜寿心里绝对安全的地方,但她扭头看到了爸爸。
这是跟白日里见鬼一样吓人的事情。
于是她瞳孔地震,直接倏地从石头上站起来,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朝缓缓自己走来的男人,和远远跟在后面的红筱九。
当红筱九注意到文姜寿那如临大敌一般的警惕反应时,她的心和她一样冻结了,紧接着她就看到文姜寿手腕一甩扔掉了什么东西。
她扔掉了什么?红筱九来不及细看也来不及细想,眼下有更让她着急的事情。
她想好了!他要是揍人,她就上去扯他的腿,掰他的脚。
但男人只是语气平淡地对文姜寿说:“走,我送你去上学。”
文姜寿大气不敢出,低头默默跟在男人身后,而红筱九揉搓着木头娃娃,也默默跟在男人后面。
二人中间隔着不算远也不算近的一段距离,然后,二人同时扭头,对视了一眼。
情绪是截然不同的。
红筱九的焦急、愧疚、害怕。
正对上文姜寿的尴尬、埋怨、生气。
一抹晶亮的显露着担心的琥珀色,和一抹深沉的冰封着愤怒的黑棕色,对撞。
文姜寿扔掉的,自然是刻有红筱九名字的好运签。
那被扔掉的好运签就躺在巨石远处的枯草丛里,一躺,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的日晒雨淋,足以让一片木头腐烂得捏不起来,但这根好运签却如附神力,一直坚持着,直到一只苍白干瘪的手将它捡起来,它才好似完成使命般,在那苍白冰凉的手掌心里彻底瓦解化成灰。
太阳西偏,只差个十来分钟,就到下午放学的时间了,幼儿园门口和院子里,都站着来接孩子放学的大人。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文姜寿身上。
身旁开始有大人在问文芳栋怎么回事,怎么快要放学了倒拎着书包来幼儿园了……
见此场景,红筱九琥珀色的眼珠似乎褪色了,她心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完了,完了,完了……
于是文姜寿在教室里坐了十分钟,凳子都没捂热,就放学了。
老师为了自己的形象,放学时又当着文芳栋——实际上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敞开喉咙吆喝:“你看这我都不知道!我以为她感冒了,才一直没来。平时挺乖巧的一个孩子,听老师的话听家长的话吗,谁也没想到她不诚实,不想来上学啊——”
“不是的!”
平地一声惊雷。文姜寿的眼睛猝然睁大。
“不是!”
在站满大人和小孩的院子里,文锦站出来,大声喊道:“不是!是老师欺负她!”
文姜寿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与文锦果敢坚定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幕的惊心动魄,文姜寿记了一辈子。
这是文锦第一次救她,这一刻心脏感受到的冲击,她记了一辈子。
文姜寿的人生是由许许多多碎片拼凑成的,这一幕,绝对是她的人生碎片之一。绝对是将来走马灯时,将会在眼前倒带重播的人生碎片之一。
同样的,这一幕也深深印在了红筱九脑海里。她不曾拥有文姜寿,却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不小心失去文姜寿的难受心情。
被她不停用手指使劲揉搓着木头娃娃,那细细的脖子终于撑不住大大的脑袋和矮胖的四肢,于是,断掉了。
细密的木刺划伤红筱九的指腹,沁出血珠。
红筱九眼珠缓缓下移,愕然着躺在手掌心里身首异处的木头娃娃。
琥珀眼睛里瞬间盈满泪水。
小孩子的脑袋里就是容易发生比天还大的事情。
此刻,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