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让文姜寿去给男孩子擦屁股!”
“那个男孩子是个笨蛋,拉完屎不会擦屁股。老师坐在教室里吃萝卜不想去给他擦,就让文姜寿去给他擦!然后切给文姜寿一块萝卜当奖励。”
“她让文姜寿去给别人擦屎,然后又给文姜寿一块萝卜吃,好恶心!”
“之前也是!我们玩丢手绢,文姜寿去追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跑的时候头撞在柜子上撞肿了眼睛,老师却怪文姜寿!是他自己把自己撞伤了,关文姜寿什么事!为什么要怪文姜寿!”
“老师只喜欢男孩子吧!恶心!”
在一院子的大人里,文锦攥紧拳头,踮起脚尖仰着脖子用出全身力气大喊着。
“恶心!”
和骂人一样,当文锦带有结论性地喊出最后一声恶心后,文锦妈妈就急匆匆赶上来挥掌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搂在腰侧,生气道:“这孩子,你哇哇乱叫什么呢!”
“哎呦!”文锦抬手捂住小脑袋,目光穿过大人堆,看向文姜寿,然后她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咧开嘴巴,朝文姜寿露出乐呵呵的,带点不好意思的憨憨一笑。
这有点害羞腼腆的笑跟刚才她攥紧拳头气势很足的样子截然不同。
就像是在说:
你不能开口的难受和不开心,我都帮你说了!嘻嘻,不用客气!这下你可以不用害怕被爸妈骂了。
脖子好像被谁掐住了,呼吸不顺,胸膛里又发胀发酸,文姜寿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文锦的笑……
其实,她和文锦一点都不熟,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
但文锦却是为自己出头的第一人。
在文姜寿面临因逃学被爸妈骂被人笑话,在这样生死攸关时刻,文锦的一声“不是!”简直如天神降临时的怒吼。
把文姜寿一整颗因害怕而慌乱的心给镇抚住了。
从没有人能如此果断地为自己站出来,如此坚决,如此义无反顾。
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文姜寿有点担心文锦会被家长骂会被老师讨厌。相比再牵扯一个人,她更愿意被自己爸妈骂一顿。
红筱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酸甜苦辣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时间,幼儿园院子里很安静,不知道大人们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视野里的他们跟立在院子里的一棵棵大树似的,他们长得太高,需要我仰头才能看到脸,但现在文姜寿知道自己最好乖乖低着头。
但是小孩子们的视线高度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上。
于是文姜寿就能看到其他小朋友向自己的投来的嘲笑的目光,他们正在看热闹,背倚着墙,一边瞥着文姜寿和文锦,一边捂嘴笑嘻嘻地嘀咕着什么。
显得僵在原地的文姜寿、文锦、红筱九和文姜珺四个人很呆。
在文锦喊出不是的那一刻,文姜珺就被惊呆了。彻底呆住了。在她印象里,文锦一直柔柔弱弱的,是个没勇气容易受欺负的人,但是现在……文锦竟然……哇塞……
文姜珺揉揉自己的耳朵,转身看着文锦,震惊从她眼里消退,钦佩赞许的笑意转而蔓延——原来,文锦不喜欢岛西的老师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她被人欺负了。
而红筱九呢?文姜寿朝红筱九瞥了一眼,但这一瞥不要紧,她就看到红筱九捧着手,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
嗯?现在该哭的不是我吗?你哭什么?
文姜寿没工夫理她。
“金祥,是吗?”文芳栋的问话在文姜寿头顶上响起,咂舌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沉默似乎就相当于默认,不管是文姜寿的沉默,或者老师的沉默,沉默就相当于默认。
于是老师赶紧开口,故作轻松:“哪有什么欺负,都是开玩笑。小朋友们打打闹闹经常磕着碰着,我没有怪文姜寿,我可能就是说了他们一句,让他们小心点不要跑得太快,这话一到小孩子耳朵里就变样了。”
“让我家的小孩去给别家的小孩擦屎?”
文芳栋的声音又忽然变得柔和了,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就像他刚才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是的,他愤怒了。
老师慌神了,下意识讪笑一下,但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不该笑,于是表情就变得怪怪的,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你看这……我也不是故意欺负她……没有欺负一说……”
火.药气弥漫,周围的大人自动担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文姜寿不记得事情是怎么收尾的了,好在没有动起手来,也没有骂起来。
大人都走了,同学也都走了,文姜寿坐在幼儿园门口,回头看着爸爸和老师站在院檐角下,好言交谈了一会儿。
男人的肩背宽厚,几乎把老师挡了个严实,在文姜寿的视角里,老师耸着肩膀,和苍蝇一样不停揉搓着双手,和啄米的小鸡崽儿一样不停笑着点头。
起码在文姜寿视角里,是好言交谈了一会儿。
文芳栋想让女儿转去岛东的幼儿园,但妈妈嫌路远嫌麻烦,而且岛东的幼儿园学费贵,文姜寿都已经幼儿园中班了,她让她再将就一年。
最后就是将就一年。
等流感差不多过去,岛东幼儿园开学了,文姜寿才回岛西幼儿园上学。
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文姜寿叫到讲台上,叫到眼跟前,晃动着教鞭,对她说:“文姜寿啊,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快和老师说,你可别再说我欺负你了,我真担不起。文姜寿啊,我可喜欢你了。”
老师是幼儿园孩子的头儿,敢惹老师不高兴,就等着被欺负吧。
孩子们虽年龄小,却懂得眼色,于是再没有和文姜寿一起玩的,更有甚者,总是故意来惹她,把她搭建的高塔撞碎。
一而再,再而三。
于是文姜寿为保护自己,学会了先发疯。
在他们来招惹自己前,先去踹他们一脚。
破坏他们的搭的积木,扯头发拽衣领,抓虫子吓唬人,笑话他们胖,笑话他们瘦,打架,做一遍坏孩子会做的事……反正只要没有严重的皮肉伤,就不会惊动家长。
于是那一年文姜寿收获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最讨厌你了,文姜寿!”
是的,他们会泪眼朦胧地站在自己面前,然后气鼓鼓地说:“我最讨厌你了!”
每每这样,文姜寿都会笑,开心地看着他们哭,她发现自己最喜欢眼泪了,眼泪是她的战利品。
老师只会哄哭了的小孩子,对他们说:“你自己玩去。”
你自己玩去,别跟她玩。
别来惹我更好,本来就没有人和我玩,除了……红筱九。
在文姜寿与幼儿园的同学斗智斗勇的同时,红筱九也不好受,她一直苦着个脸,哀兮兮的。
自从那天她带男人上山,她和文姜寿的朋友关系仿佛就终结了。
当然,是文姜寿单方面的终结。
放学后,周末时,红筱九依然会去锅盖大树那里,去找文姜寿。
文姜寿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也不会理红筱九,看都不会看红筱九一眼。
现在她不会给自己眼神警告了,但红筱九也不敢靠前了。
隔着山路,红筱九就远远地坐在大石头对面的草地上,做自己的事情,看故事书,或者趴在草地上写作业。
文姜寿也是一样,看书,或者趴在大石头上写作业。
彼此,都安安静静的。
由于总是坐在枯草地上,红筱九的衣服和书包就变得脏兮兮的,而文芳菲也第一次问出了那句:“小九九,你上山逮兔子了吗?”
红筱九就挠挠脸,嘿嘿一笑,然后背起手,闭起嘴巴摇摇头。
养了斑点狗后,红筱九对小狗的生活非常上心,而且她对训狗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喜欢给狗狗发出指令,而小斑点狗也很通灵气,让它坐它就坐,让它起它就起,让它握手它就会把脑袋搁在红筱九手掌心上,快要把她的心萌化了。
有时,红筱九看着狗狗身上的斑点,会想起文姜寿,会拖着腮心想:“如果文姜寿也和斑点狗一样亲人就好了。”
树纤岛的生活是平淡单调的,同时也是后劲最大的。
红筱九的一天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上学,姜寿,训狗。
文姜寿坐在锅盖大树下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仍会自然而然地觉得那后面会跟着红筱九兴高采烈的呼喊声。
“文姜寿!”
那是昂扬着喜悦的调子,是“我喜欢你文姜寿”的声音,而不是幼儿园里“我讨厌你文姜寿”的声音。
但没有。
脚步声后没有和往常一样紧跟着兴高采烈的呼喊声,而且跟以前相比,红筱九的脚步声也没有很轻快了,变得有点拖拖拉拉的。脚尖摩擦着地面,踢飞石子,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写作业时,红筱九故意把断掉的木头娃娃放在书包上,让文姜寿看到。
暗戳戳委婉地请求她:“我的木头娃娃坏掉了,你可以再给我刻一个吗?”
文姜寿注意到了。但让红筱九失望的是,文姜寿只是瞥了一眼木头娃娃,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却不知道对面文姜寿脑海里都是那天自己手捧断掉的木头娃娃泪眼汪汪看着她的画面。
小鬼胳膊撑着脑袋,侧躺在她二人中间的山路上,乐呵呵地看她俩闹别扭,只可惜,没有瓜子。
第二天去锅盖大树下的时候,红筱九惊喜地发现文姜寿又在那里削木头,她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捂住嘴巴一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趴在枯草地上画画时也一直在摇晃着双腿。
但削啊削,随着一片片木屑掉落……什么都没发生,文姜寿生生把木块削碎削没了!
红筱九皱巴起脸,露出沮丧失望的表情,而见此文姜寿竟然生出一丝快感。
而且屡试不爽。文姜寿总是在削木头,但只是削一地碎木屑。
一天又一天,红筱九虽然猜到文姜寿大概又在骗自己,但说不定呢,她又总是没骨气地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今天文姜寿会削一个木头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