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
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失望摇摇欲坠。
红筱九一直在偷瞄文姜寿……其实都不算是偷瞄,是光明正大地盯着看。当她不想看故事书,什么事情都不想做的时候,她就交叉起胳膊盘腿坐在文姜寿对面盯着她看。
文姜寿会被她盯得浑身刺挠。
不出意外地,她划伤了自己的手指,殷红的鲜血和水柱一样顺着手指蜿蜒而下,显出她掌心粗糙的掌纹。
文姜寿就是不给削木头娃娃。
一来二去,被捉弄的红筱九有点生气,从出神地盯着文姜寿看,到气愤地盯着文姜寿看。
像一只生闷气的小兔子。
红筱九和幼儿园的同学是不一样,文姜寿确实在耍她,但是……似乎……让她生气到对自己产生敌意又不是文姜寿想要的,所以她得哄,
幼儿园的人就算了,但红筱九她得哄。
于是她真的准备再削一个木头娃娃。
但是瞒着红筱九。每天去锅盖大树下时,文姜寿仍然拿着块木头在乱削。
直到某天晚上,文芳菲提着一箱奶拎着一袋子水果踏入了文姜寿家的院门……
她是为红筱九而来的。
孩子之间吵吵闹闹别别扭扭,都是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会问不会关心也不会管,但这个女人……她如此郑重……文姜寿被震惊到了,她的第一反应是,红筱九的妈妈一定很爱红筱九。
简单客套了几句,文芳菲就说明了来意,文姜寿送给红筱九的木头娃娃红筱九很喜欢,但是很可惜断掉了,她想问问文姜寿木头娃娃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木头娃娃是你买的吗?”
文姜寿看着桌对面的女人,面不改色开口:
“我捡的,我喜欢捡垃圾。”
噗嗤,文芳菲被她的幽默给逗笑了。
而文芳栋则啧了一声,皱起眉头甩了她一个眼刀,怪她不讲礼貌。
“真的是我捡的。”
除了捡,文姜寿想不到其他任何合适的理由。
文芳菲意识到了文姜寿应该有什么顾虑,于是她先看向文芳栋,然后又看着文姜寿,说:“我能和你说几句悄悄话吗?”
于是扭头她俩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并排蹲在了街口。
文芳菲指指文姜寿指腹上那血糊糊的,沾着土的脏兮兮的伤口,“不疼吗?”
“有一点。”
“我觉得你和小九九之间有个小误会。小九很担心你,现在人贩子很多,你爸爸又找不到你,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她肯定要领他去找你啊。哎,最近,你在岛西幼儿园里怎么样?要是他们再惹你,你一定要和你爸妈说,你得惹回去!揪小辫子,踹小鸡鸡!”
说着,文芳菲气冲冲地出了一下拳头。
文姜寿被她逗笑。
“你咳嗽好了吗?差不多好了吧。也该好了。总之,小九九很喜欢那个木头娃娃,也很喜欢你。木头娃娃断了,她一直很伤心。如果是买的,那就再买一个吧,不对……那就再买一对。”
文芳菲拿出一卷钱,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甚至是一张整百的,然后像拿牌一样在文姜寿面前摊开。
文姜寿再次被震惊到——先不说我有没有零花钱,她真觉得我会送一个上百的玩偶给红筱九吗?
那只是一个被自己嫌弃的丑丑破木头娃娃。
于是文姜寿一甩头,下巴埋进膝盖里,“不用钱。我会再给她一个的。”
成功!
文芳菲嘿嘿轻笑了一声,“不要告诉小九九哦。”
说着,女人伸出小拇指,朝文姜寿挑了一下眉毛。
文姜寿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我本来就要再给她一个的。
我才不会告诉红筱九,因为那听着好像我是因为你,所以才重新做了一个木头娃娃。但不是的,是我主动做的。我本来就要再给她做一个的。
与文姜寿说完悄悄话后,文芳菲又回屋和文姜寿的妈妈聊了一会儿,然后阴差阳错的,大概是俩人聊投缘了……文姜寿和红筱九的关系都没有缓和呢,她俩人的妈妈先成好友了。
后面饭桌上,文姜寿就听到爸爸妈妈在讨论红家,在夸红筱九,夸她:“长得板正,很漂亮,伶牙俐齿的。”
是文姜寿的心眼太小了嫉妒心太重了,还是爸妈真的毫不顾忌家里有一个同龄的女儿?
反正不知道是爸妈的语气、动作,或者哪一方面出了问题,文姜寿就是觉得,他俩是在暗着说自己长得不好看,说自己闷,不会说话。
说自己不如红筱九。
于是隔天文姜寿在锅盖大树下削木头娃娃时,爸爸妈妈的话像鬼一样在耳朵旁飘来飘去,这让她觉得难受,同时也给了她动力——新的木头娃娃一天就削好了。
但是今天红筱九没有来。
目前为止,是没有。
“大概是被自己气跑了。”文姜寿双手揣兜蹲在大石头上蜷缩成一团,心想。
今天天气不好,风很冷,天又阴了,有下雨的意思。
文姜寿没带伞,应该早点回家。
但等的人一直没来。
天空飘落雨丝时,文姜寿才开始往山下走,然后就迎面正对上撑伞上山的红筱九。
细密的雨丝刮在眼睫上,让文姜寿忍不住眨眼。
这表情在红筱九眼里有点强忍泪水的意思。红筱九犹豫了一会儿,把雨伞举过文姜寿头顶。
然后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大石头上。
好久,都没这么近了……
文姜寿出神地望着伞外面的小雨,脑海里又想起那句:“很漂亮,伶牙俐齿的。”
紧接着她落寞地眨眨眼睛,然后在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巧的木头娃娃,手一歪,一声不吭地递到红筱九面前。
红筱九有一瞬的失神,然后喜悦冲晕她的大脑,“给我的?”
“嗯。”文姜寿的声音比蚊子都小。
“给我的?”红筱九却迟迟不接,拔高了音调,又问了一遍。
“嗯。”文姜寿声音大了一点,在红筱九大叫起来前,她催促红筱九赶快收下,要不然她又要起鸡皮疙瘩了。
新的木头娃娃身体较为匀称,没有和之前那个一样有个大大的脑袋,但也没有之前那种矮胖矮胖丑萌丑萌的感觉了。
但依然是好看的。
在红筱九摩挲着木头娃娃时,小鬼的脑袋就夹在她俩的肩膀中间,它看着红筱九手里的木头娃娃,然后又歪头看着文姜寿。
“你想干什么呢?文姜寿。”小鬼在文姜寿耳边张了张嘴,当然,它的声音不会被她听到。
红筱九看不出来,但小鬼能观察出来。
新的木头娃娃上有一道裂隙。
从脖子延伸到胸膛上的裂隙。
文姜寿没掌握好力度,也控制不好裂隙的走向,她本想在木头娃娃的脖子上横着捶一道裂隙,但裂隙却竖着走,从木头的娃娃的左肩竖着向下蔓延到左胸膛上。
她交给红筱九的,是一个残次品,一个易碎品。
文姜寿不知道,此时自己脸边正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道微小的裂隙在它眼里和大裂谷一样明显,但是文姜寿的心思它却琢磨不透。
但越琢磨不透就越感兴趣。
与此同时,文姜寿正盯着红筱九在木头娃娃上摩挲的手指。
红筱九的皮肤很白,指腹被冷风冷雨冻得红红的,手指很细,在抚摸木头娃娃时候微微颤抖,与粗糙的木头表面一对比,给人一种她很弱很好欺负的感觉。
接着文姜寿将下巴抵在臂弯里,抬眼看向红筱九的脸。
红筱九有一头长到肩膀的短发,跟自己粗黑的头发一比,她的头发看起来就很软很光滑,和波光粼粼的流水一样,被雨里的风一吹,在冻得有点发红的脸颊和鼻尖上晃动,还有她垂落的眼睫毛,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以及最后,专注看着木头娃娃的可爱表情。
文姜寿收回目光,整张脸都快埋到交叠的胳膊里了,跟只缩头乌龟一样,只露出一双乌黑的伤心的受挫的眼睛。
事实上,她也确实想找块布把自己蒙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最好连眼睛也不要露,跟身旁那一抹张扬的颜色一比,自己的黑眼睛应该会和奶奶的碎花衣服一样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老旧气。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文姜寿忽然说。
“什么地方?”红筱九的声音有点低,是强压下心里的好奇和激动才会有的低声。看来,自己和文姜寿这就应该算是和好了吧。
“不告诉你,你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是一个我喜欢的地方。很漂亮。”